镇子因为靠近东马,加上爪瓦这边华人的地位高,每天有不少东马的华人过境,来爪瓦讨生活。
靠近镇中心有一家叫 “潮香楼” 的茶楼,开了二十多年了,是镇上最有名的早茶店。
两层的木质小楼,雕梁画栋的,门口挂着个红灯笼,看着就喜庆。
茶楼的老板是一对潮汕老夫妻,还有他们的儿媳阿英,三个半大的孙子孙女,一家子都在店里帮忙。
大孙子阿明十二岁,端茶倒水跑堂,小孙女阿花十岁,负责引座收账。
最小的孙子阿强才七岁,就知道在店里乱跑,时不时偷拿个点心吃,总被陈阿婆追着打。
早上七点多,正是茶楼生意最好的时候,楼下的大厅坐得满满当当的,都是来吃早茶的人。
有商人,有码头工人,有附近的居民,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热闹得很。
“阿明,给我来一笼虾饺,一碗艇仔粥!”
“阿花,我要的肠粉好了没有?快点啊!”
“来了来了!马上就来!”
阿明和阿花穿梭在桌子之间,端着托盘,脚步飞快,却一点都不慌,稳稳当当的,一看就是干了好几年的老手。
就在这时,茶楼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
女人穿一身灰布衫,头上戴着个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尖尖的下巴和苍白的嘴唇。
她衣服上沾着不少泥点,裤脚也湿了,看着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一脸的疲惫。
她一进来,大厅里的喧闹声都小了一点,不少人都往她这边看。
这女人看着有点眼生,不像是镇上的人。
阿花赶紧跑了过去,仰着小脸,笑着道。
“阿姨,您几位呀?要吃点什么?”
女人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很冷,像刀子似的,扫了阿花一眼。
阿花吓得缩了缩脖子,有点害怕。
“给我找个小包间,安静点的。”
女人的声音很低,有点沙哑,听着很疲惫。
“哦,好的,您跟我来。”
阿花赶紧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楼上有小包间,没人打扰,您这边请。”
女人跟着阿花上了楼,进了最里面的一个小包间,不大,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很安静,也很隐蔽。
“阿姨,您看看要点什么?”
阿花把菜单递过去,是个手写的本子,上面写着各种点心的名字,还有价格。
女人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声音淡淡道。
“一笼虾饺,一笼虎皮凤爪,一份肠粉,一碗艇仔粥,再来一壶普洱茶。”
“好的,您稍等,马上就来。”
阿花接过菜单,转身跑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之后,女人才摘下头上的草帽,露出一张脸。
是黑寡妇。
她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眼睛里有红血丝,眼下还有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昨晚从马林杜克岛跑出来之后,她坐了大半夜的小渔船,才到了坤甸,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后面是条小巷子,没人,很安全。
她又检查了一下包间的门,确认锁好了,才松了口气,走到桌子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真是太险了,差点就被警察抓住了。
还好她反应快,不然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吕宋警察局里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条,是早上到了码头之后,联络点的人给她的,是志村美月传过来的消息。
纸条上写着他安全上船,抵达公海,坤甸见。
黑寡妇看完,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她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跟她合作了好几年的志村美月,她也留着心眼。
昨晚警察突袭的时候,她故意支开志村美月,让他去码头开船,就是为了自己跑路方便。
也是为了试探一下,看看志村美月有没有问题。
现在看来,应该不是他走漏的消息。
要是他的话,他不可能还安全上船,更不可能约她在坤甸见面。
那到底是谁走漏的消息?
黑寡妇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
算了,不想了,等见到志村美月再问吧。
这时候,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阿姨,您点的东西来了。”
是阿花的声音。
黑寡妇舔了下嘴唇。
“进来。” 。
阿花推开门,端着托盘进来,把点心和粥一一摆到桌子上,又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笑着说。
“阿姨,您慢用,有什么事喊我就行。”
“嗯。”
黑寡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阿花出去之后,带上了门。
黑寡妇拿起筷子,夹了个虾饺放进嘴里,皮薄馅大,鲜得很,是正宗的潮汕味道。
她确实饿坏了,从跑路到现在,根本没顾上吃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也顾不上形象了,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风卷残云似的,一笼虾饺很快就见了底,艇仔粥也喝了大半碗。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是暗号。
黑寡妇的手瞬间就摸到了腰里的手枪,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低声道。
“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又反手关上了门,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像一条游走的蛇。
女人三十多岁,是爪瓦本地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细长,眼尾往上挑,嘴唇很薄,看着就不好惹。
她穿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勾勒出利落的身材,腰间鼓鼓的,显然藏着枪。
她是蝮蛇,黑寡妇的副手,负责爪瓦和东马这边的生意,跟着黑寡妇干了快五年了,能力很强,就是嘴有点碎,爱八卦。
蝮蛇也不客气,直接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个虎皮凤爪,啃了起来,吃得津津有味的。
“饿死我了,等你半天了,我先吃点。”
蝮蛇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道。
黑寡妇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
蝮蛇啃完一个凤爪,擦了擦手,抬头看向黑寡妇,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哟,这是怎么了?弄这么狼狈?跟被人追了八条街似的。吕宋那边出事了?”
黑寡妇还是没理她,自顾自地吃着肠粉。
蝮蛇也不在意,笑了笑,又夹了个虾饺吃,一边吃一边道。
“你那个小男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不会是被抓了吧?”
黑寡妇这才抬起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眼神跟冰碴子似的。
“你要是闲得慌,就去多查几个岛,别在这说废话。”
蝮蛇撇了撇嘴,不以为意。
“切,问问怎么了,关心你嘛。”
她知道黑寡妇的脾气,冷冰冰的,也习惯了。
黑寡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蝮蛇,语气严肃起来。
“不说废话了,货都准备好了吗?”
蝮蛇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点了点头。
“阿坤那边今天晚上会把最后一批货送来,他说这次他那边的货物橙色都不错,都是年轻的,品相好。”
“所以不出意外,明晚十点老地方交货。”
“嗯。”
黑寡妇点了点头。
“明晚交接完,我就直接去最后一站,从那里装上去大马的军火。”
“送去大马之后,我会在大马待一段时间,好好排查下大马那边的线索。”
她顿了顿,看着蝮蛇道。
“这期间,倭国、吕宋、东马和爪瓦这边的事,就全部交给你了。有什么重要的事,就通过联络点给我传信,小事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不用问我。”
蝮蛇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一脸的无奈。
“又要我管这么多?累死算了。”
她抱怨了一句,又道。
“真不知道上面在找什么,这么多年了,花了那么多钱,死了那么多人,一点线索都没有,还有找下去的必要吗?”
“我看就是上面的人闲的,没事找事,纯纯浪费钱。”
找了快十年了,从倭国到吕宋,从爪瓦到东马,大大小小的岛找了几百个,连个可疑建筑的影子都没见着。
钱倒是花了不少,人也死了不少,一点收获都没有。
蝮蛇早就觉得没必要找了,纯粹是浪费时间浪费钱。
黑寡妇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
“那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上面让我们找,我们就找,钱不少给我们就行,管那么多干嘛。”
她才不管上面找什么,只要给钱,她就干活,别的跟她没关系。
蝮蛇撇了撇嘴,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又凑过来一点,眼神里带着点八卦,压低声音道。
“哎,你就一点不好奇?找了这么多年,你就没猜到点什么?”
“我可不信,你这么聪明的人,肯定早就猜到了。”
黑寡妇翻了个白眼,弹了弹烟灰,冷笑一声。
“别想从我嘴里套话,呵呵,我不信你没猜出点什么,装什么装。”
跟蝮蛇共事这么多年,她还不知道她?看着大大咧咧的,心里鬼着呢,肯定早就有猜测了,就是想从她嘴里套话确认一下。
蝮蛇笑了笑,左右看了看,又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人之后,才凑到黑寡妇跟前,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说的。
“赤狐会。”
“你也是猜的这个吧?”
黑寡妇手里的烟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蝮蛇,愣了几秒,然后嗤笑了一声,吸了口烟。
“果然,你也猜到了。”
她还以为只有自己猜到了,没想到蝮蛇也想到了。
也是,大家都不傻,找了这么多年,上面模棱两可的,只说找可疑建筑和人物。
除了赤狐会,还能是什么?
“可不是嘛。”
蝮蛇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道。
“除了赤狐会,还有什么组织值得上面花这么大代价,找这么多年?”
“毕竟,延寿药的配方,谁不想要啊?要是能拿到手,活个百八十岁的,多少钱买不来?”
赤狐会的延寿药,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据说,赤狐会靠延寿药拉拢了全世界无数的高官权贵,只要有钱有势,就能从赤狐会买到延寿药,多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那些欧州的老牌财阀,早就对延寿药垂涎三尺了,可惜赤狐会太神秘了,没人知道他们的总部在哪,也没人知道核心成员是谁。
上面花这么大代价找,肯定是想找到赤狐会的总部,把延寿药的配方抢过来。
“呵呵,想得倒是美。”
黑寡妇冷笑一声,吸了口烟。
“赤狐会那么神秘,存在了这么多年,多少人想找他们都找不到,就凭我们?想都别想。”
找了快十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哪那么容易找到。
“再说了,就算真找到了,也轮不到我们。”
黑寡妇弹了弹烟灰,语气不屑。
“上面的人早就抢完了,我们也就是个跑腿的命,汤都喝不上一口。”
蝮蛇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可不是嘛,我们就是个干活的,好处轮不到我们。”
她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
“算了,不想了,爱找啥找啥吧,给钱就行。”
黑寡妇掐灭了烟,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行了,别聊这些了,小心隔墙有耳。明晚交货的时候小心点,吕宋那边已经出事了,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放心吧,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蝮蛇笑了笑,拍了拍胸脯,引得一阵波涛汹涌。
“稳得很,绝对出不了岔子。”
顿了顿,她又道。
“对了,志村美月那边呢?他什么时候到?要不要我安排人去接他?”
黑寡妇伸出夹着烟的手摆了摆。
“不用,他自己能找到地方。你先回去吧,明晚老地方见。”
“行,那我先走了。”
蝮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又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点心。
“剩下的我带走了啊,别浪费。”
说着,她拿起桌上的点心,然后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拉开门,飞快地走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包间里又只剩下黑寡妇一个人。
她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天空,眼神深邃。
黑寡妇站了一会,然后戴上草帽,压低帽檐,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昨晚跑了一晚上,累坏了。
明晚还要交货,之后还要去大马,有的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