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乱起,那些看守的注意力全在桐油堆放点这里。
至于厨房这边的几个女人,那些看守根本就不在意。
是真的不在意,毕竟就是些“货物”而已。
现在没有比灭火更重要的事。
而此刻的胡慧玲,已经冲到了厨房侧面的绝境窄道上。
这条窄道凶险到了极致。
近三米的距离仅有短短几厘米的落脚宽度,外侧就是漆黑汹涌的深海,没有栏杆、没有防护。
脚下是光滑潮湿的一点船舷,海风猛烈呼啸,吹动船身微微摇晃,每一次晃动,都让人重心不稳摇摇欲坠。
内侧是厨房拼接的木板墙体,墙面粗糙,布满密密麻麻的木板毛刺和拼接缝隙。
这是她唯一的借力点。
胡慧玲将整个身子紧紧贴在木板墙上,双手手指死死扣住墙体的缝隙,指尖用力卡进木缝中。
粗糙的木刺瞬间划破她的指尖、指腹,尖锐的刺痛感顺着指尖直冲大脑,温热的鲜血瞬间渗出,沾满了木缝。
她浑然不顾刺骨的疼痛,不顾指尖血流不止,脚尖死死抵着几厘米宽的窄道,借力一点点、一寸寸艰难挪动身体。
海风猛烈撕扯着她的衣服,吹动她的身体向外偏移,海浪拍打船身的闷响在耳边轰鸣,脚下就是万丈深海。
只要稍有不慎,重心一歪,她就是粉身碎骨,葬身大海的结局。
每挪动一寸,都是在和死神博弈。
厨房门口,阿妹和周玉茹早已探出身子,双手死死伸出,眼神惊恐,死死盯着艰难挪动的胡慧玲。
心脏都悬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
“慧玲姐!快!再往前一点!”
“伸手!我们拉你!”
两人压低声音急呼,双手极力向前伸展。
厨房的那一边,大批看守的脚步声嘶吼声越来越近,他们提着刚刚打上来的海水,朝着着火的木桶堆狂奔,根本没人在意还在厨房里的六女。
胡慧玲咬紧牙关,嘴唇被咬得发白,强忍指尖剧痛,身体失重的恐慌,拼尽全身力气快速挪动。
近了!更近了!
距离阿妹伸出的双手,仅剩最后半米距离!
她奋力探出右手,指尖堪堪触碰到阿妹的掌心。
某一刻,胡慧玲终于抓住阿妹的手,同时,阿妹的双手紧紧抓着胡慧玲的手腕。
周玉茹则紧紧抱着阿妹的腰,帮助稳定身形。
胡慧玲刚想一鼓作气扑过这短短的距离。
可就在这一瞬间,船身被一阵巨大的海风裹挟,猛地剧烈晃动了一下!
她的刚刚使力的右脚脚尖瞬间打滑,脚下唯一的落脚点彻底落空!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整个人直直朝着外侧漆黑的大海坠落下去!
“啊 ——!”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阿妹和周玉茹瞬间失声惊呼,凄厉的惊呼声响彻船头!
阿妹死死攥住胡慧玲的右手,双手因为极致的用力而发酸,却半点不敢松劲。
周玉茹双臂死死环抱住阿妹的腰,整个人重心后坠,死死钉在甲板上,拼尽全力稳住阿妹摇摇欲坠的身形。
这一瞬惊险至极。
胡慧玲整个人大半截身子悬空挂在船舷外侧,脚下是漆黑翻滚的深海。
冰冷的海风狠狠拍在她脸上,海水翻涌的低吼就在耳边,只要手上力道稍有松懈,下一秒便是坠入深海的结局。
她被阿妹两人死死拽住,悬在了生死一线之间,却没有彻底掉下去。
“拉!快拉!”
阿妹嗓子都劈了调,带着哭腔低吼,浑身肌肉紧绷,牙关死死咬紧,用尽了全身力气往后拖拽。
周玉茹一言不发,只闷头发力,双腿死死蹬住甲板木板,身体极力后倾,死死稳住两人的重心,不让两人被惯性带翻出船舷。
厨房内做饭的陈桂兰、林秀娣、松本千代三人一直紧张的注意着外面的情况。
她们听见厨房门口两声突兀的惊呼,心脏骤然一紧,再也顾不上假装做饭,几乎是同一时间冲向门外。
三人一眼就看见悬在船外的胡慧玲,吓得头皮发麻,脸色瞬间惨白。
没有半分犹豫,三人立刻扑上来,上手帮忙拉扯。
五个人齐心协力,层层发力,死死拽住胡慧玲的手腕、衣袖、胳膊,好在胡慧玲如今身形单薄,体重极轻的优势,一鼓作气,猛地发力往后拽。
“使劲!上来了!快上来了!”
陈桂兰低声急促低吼。
伴随着木板轻微的摩擦声响,悬空的力道骤然卸去,胡慧玲整个人被硬生生拽回了甲板上。
双脚重新踩实甲板的那一刻,胡慧玲浑身一软,直接脱力般瘫坐在冰凉的甲板上。
她胸膛剧烈起伏,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四肢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刚才那短短几秒的悬空失重,是实打实的生死恐惧。
只要晚上一秒,运气差上一分,她今晚就彻底葬身这片无人知道的深海。
后怕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指尖被木刺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火辣辣的刺痛,却完全抵不过心底的惊悸。
但极致的恐惧过后,一丝庆幸缓缓浮上心头。
活下来了。
而且,火,已经成功点燃了。
胡慧玲缓缓抬眼,望向船头桐油堆放区,夜色里,细碎却顽固的明火稳稳跳动,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顺着桐油浸润的木桶外壁,缓缓蔓延开来。
计划,成攻了最关键的第一步。
没有出错,没有败露,一切都在朝着计划预想的方向发酵。
“慧玲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阿妹连忙蹲下身,伸手想去扶她,声音依旧带着未消的颤抖,眼眶通红,满脸后怕。
其余四人也纷纷围拢过来,眼神紧张地落在胡慧玲身上,上下打量,生怕她受了重伤。
胡慧玲深深喘了好几口粗气,强迫自己紊乱的呼吸缓缓平复,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沙哑。
“我没事,别怕。”
她借着几人搀扶的力道,缓缓撑着甲板站起身,双腿依旧有些发软,却强行稳住了身形。
“别围在这里,太显眼了。”
胡慧玲压低声音,眼神警惕扫向正忙着救火的看守。
“按照计划,找个安全地方待着,静观其变,等着事态彻底闹大。”
五人立刻点头,不敢耽搁。
六人默契低头缩身,唯唯诺诺,一副被吓着的模样,快步退到船头远离火源的船舷阴影下。
将身形彻底缩进护栏下面,安静观察着整场火情变动。
至于刚才阿妹和周玉茹那两声惊魂未定的惊呼,在嘈杂混乱的甲板上,根本掀不起半点波澜。
远处忙着提水救火的看守们,全程没有一人回头在意。
在他们眼里,这群胆小懦弱的女人,被突发大火吓到失声尖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就比如刚刚提着满满一桶海水的看守哈维,听到叫声时,还特意狠狠瞪了一眼厨房这边,满脸不耐和鄙夷,低声嗤骂了一句。
“一群没用的女人,遇到点事就知道大呼小叫。”
说完,他根本懒得多看一眼,转身快步冲向火源,将整桶海水狠狠泼向燃烧的木桶上。
对于他们而言,女人的惊叫,不过是慌乱中无关紧要的杂音,压根不值得分心关注。
此时的船尾船长休息室,一片狼藉。
今晚晚饭巴伦心情不错,多喝了大半瓶朗姆酒,酒意上头,浑身松弛,早早躺倒在床上休息,整个人昏昏沉沉,睡意浓重。
就在他即将彻底睡熟的时候,一名船员连门都来不及敲,慌慌张张撞开房门,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嘶哑带着极致的慌乱。
“船长!不好了!船头起火了!大火!”
“什么?!”
巴伦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酒意瞬间被惊得消散大半,头皮一阵发麻。
他太清楚自己这艘船的底细了。
整船通体实木打造,从头到尾没有半点钢铁结构,是纯粹的木质帆船。
而且就在半个月前,他才特意安排全员将整船刷涂桐油做全套防腐保养,现在全船木体吸满了桐油,最怕的就是明火。
一旦大火蔓延,整艘船就是一个巨大的柴火堆,根本扛不住焚烧!
巴伦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外衣胡乱披在肩上,裤脚一高一低,满脸狼狈地冲出休息室,一路跌跌撞撞狂奔冲向外面。
刚拐过船尾桅杆,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就让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船头桐油堆放区,火光已经肉眼可见,点点明火连成一片,稳稳盘踞在木桶堆上。
三十多名船员正轮番提着海水,一桶接一桶疯狂往上泼洒,海水哗啦啦浇在火源上,水花四溅雾气升腾。
看着声势浩大,却半点压制不住火势。
不管众人怎么拼命泼水,火焰依旧顽固燃烧,既没有骤然暴涨,也没有彻底熄灭。
就那样不紧不慢,死死黏在木桶上,缓缓向外蔓延。
所有船员全都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却全然无可奈何。
巴伦盯着诡异的火情,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因为他瞬间看出了问题的关键。
木桶内盛放着桐油,木头内壁长期被桐油浸润,遇火易燃。
但外壁没被桐油浸润,海水泼洒上去应该足以降温灭火才对。
怎么会出现灭不掉的情况?
这很不对劲!
打死巴伦都不知道,这一堆木桶不一样。
木桶常年风吹日晒,木桶外壁早已布满密密麻麻,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裂纹。
胡慧玲之前刻意泼洒的桐油,早已顺着这些细微裂纹,深深渗入木桶外壁的木质纤维里。
所以,此时灭不掉火的根本原因,是木桶木头肌理内部浸透的桐油被点燃。
火焰相当于钻进了木头里面烧,海水泼上去只能浇灭表面明火。
根本无法对木质内部起作用,自然起不到半点灭火作用,纯属白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