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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恪站在沙盘前,久久凝视着通州与西北方向的昌平、沙河一带。那

“侯爷……”常钰的声音打破了近乎凝固的沉默,“宣大军来者不善,更兼是生力之师。我军连日行军,又在天津分兵,能用于攻打通州者,不过一万五千人。若分兵防备方逢时,攻城的兵力将更显不足。末将以为,不若暂缓攻城,先与方逢时部周旋,待探明其虚实再做定夺。”

另一员将领,戚继光麾下的悍将陈大成,此刻也已从济南前线被调至陈恪麾下。

他年过四旬,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至嘴角的刀疤,那是嘉靖年间抗倭时留下的印记:“常将军所言不无道理。然我军远征至此,贵在神速。若顿兵城下,与方逢时纠缠,时日一久,朝廷必从四方调集更多兵马,届时我军困于通州平原,进退维谷,危矣!”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众人心知,陈大成说的是实情。

但眼下这局面,似乎横竖都是险棋。

陈恪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将。

“诸位所虑,本督尽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进,是陷阱;退,是绝路;不动,是坐以待毙。”

“可诸位是否想过,他张江陵,为何要将宣大兵埋伏于此,而不是光明正大进驻通州,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陈大成沉吟道:“侯爷的意思是……张居正并无十足把握,所以才要行此诡道?”

“正是。”陈恪颔首,“方逢时的三万宣大边军,是张江陵此刻手中唯一可用的机动精锐。他不敢将这支兵马直接投入通州守城,是因为他知道,城墙再坚,也经不起我军的火炮持续轰击。将生力军困在城中,被动挨打,是下下之策。”

“所以他选择将方逢时藏于暗处,等我攻城疲惫时,再以逸击劳。此计看似高明,实则暴露了他的虚弱——他对通州守军的坚守能力,并无十足信心。他必须用方逢时这支奇兵,来确保通州不破。”

常钰若有所思:“侯爷是说,张江陵也怕……通州守不住?”

“他当然怕。通州一失,北京门户洞开,天下震动。届时,京城内那些骑墙观望的官员,甚至宫里那位年轻的皇帝,会作何想?他张江陵‘匡扶社稷、辅佐幼主’的权威,还能维持多久?”

“所以,他比我们更急。他急于一战定乾坤,用一场大胜来稳固摇摇欲坠的朝局。方逢时这支奇兵,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破绽。”

帐内众将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陈恪走回沙盘前,拿起代表靖难军的小蓝旗,插在通州城东门外,又拿起几面小红旗,在西北方向扇形排开。

“方逢时既然来了,就让他来。他要藏,就让他藏。他要等我攻城疲惫,我就攻给他看。”陈恪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不过,他等来的,不会是疲惫之师,而是一场他从未见过的破城之法。”

“侯爷已有破城之策?”常钰忍不住问。

陈恪从怀中取出一份图纸,在沙盘旁摊开。

那是一张通州城墙的剖面构造图,上面用朱笔画出了数条蜿蜒的线条,从城外直通城墙根基。

“火药。”陈恪吐出两个字,“自嘉靖朝起,神机火药局多年投入重金,改良火药配方,钻研爆破之法。这些年,我们在南洋开矿、在石见筑城,早已将地下爆破之术,演练了千百遍。”

他指向图纸上那些朱线:“传统的攻城,是云梯、冲车、蚁附攀城,是以士卒的血肉之躯去填平城墙。但如今,我们有了更好的选择——从地下走。”

“从地下?”陈大成瞪大眼睛。

“不错。”陈恪的手指沿着朱线移动,“在火炮掩护下,工程部队可从城外挖掘地道,直通城墙根基。地道内埋设特制的火药包,引线引爆。一声巨响,城墙根基崩碎,整段城墙便会坍塌,露出缺口。我军无需攀爬,只需从缺口涌入城内。”

他补充道:“此法我已命人在上海、江宁等地秘密试验多次,对夯土包砖的城墙尤为有效。通州城墙虽厚,但其根基仍是夯土,外砌城砖。只要地道挖得够深,药量足够,破墙不难。”

帐内一片寂静,众将都被这闻所未闻的攻城之法震慑住了。

常钰最先反应过来,呼吸有些急促:“侯爷,此法……需要多少时日?”

“工程部队早已随军携带了全套器械,工兵皆是精选的矿工出身,经验丰富。”陈恪估算道,“在火炮压制城头、步兵佯攻吸引注意的同时,挖掘地道。以通州城墙的厚度和土质,三日,最多四日,地道可成,爆破可备。”

“三日……”陈大成喃喃道,眼中渐渐燃起火焰,“三日若能破城,方逢时就算想救援,也来不及了!”

“正是。”陈恪点头,目光扫过众将,“方逢时以为,我要用传统战法强攻通州,少说也要十天半月,伤亡惨重。他等得起,也等得到我军疲惫之时。但我偏不给他这个机会。三日,我就要让通州城墙崩塌,让守军肝胆俱裂,让方逢时还在犹豫何时出击时,通州已换了旗帜!”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此战关键,在于‘快’和‘奇’。快,是挖掘爆破要快,不能让守军察觉地道的存在。奇,是要让方逢时误以为我军仍在强攻,吸引他的注意力,为地道作业争取时间。”

“常将军。”

“末将在!”常钰肃然抱拳。

“你率本部五千兵马,在通州东门外摆出强攻态势。多设旌旗,多置鼓号,白日炮击,夜间佯动,做出不惜一切代价攻城的架势。但记住,不要真的发动大规模步兵冲锋,以火器远程压制为主,减少伤亡。”

“末将明白!虚张声势,牵制守军!”

“陈将军。”

“末将在!”陈大成上前一步。

“你率三千精锐,携带所有工兵器械,在东门外两里处,择隐蔽地势,开始挖掘地道。我会将所有的神机火药局爆破好手调拨给你。记住,动静要小,进度要快,土方处理要隐蔽。我会让炮队配合,用炮声掩盖你们的挖掘声响。”

“末将遵命!定在三日内,将地道挖到城墙根下!”

“其余各部,”陈恪看向帐中其余将领,“分驻大营四周,加强警戒,多派斥候,密切监视西北方向。尤其是方逢时大营的动向,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帐中气氛为之一振。

陈恪走到大帐中央,目光如炬:“诸位,此一战,非独为攻打通州,更是要敲山震虎,让天下人看看,我靖难军的雷霆手段,也让张江陵知道,他那些算计,在绝对的实力和崭新的战法面前,不过是纸上谈兵。”

“三日下通州,然后,我们兵临北京城下。到那时,我倒要看看,紫禁城里的那位首辅,还能拿出什么招数来。”

“愿随侯爷,马到功成!”众将轰然应声,甲叶铿锵。

方逢时的两难

同一时刻,通州西北五十里,沙河镇外。

宣大总督方逢时的三万大军,并未如寻常兵马那般驻扎在显眼的开阔地,而是分散隐蔽在几处丘陵背阴处的林地和废弃村落中。

营帐外用枯草树枝做了伪装,炊烟被严格控制,白日严禁人马大规模活动。

若非有心人抵近侦察,极难发现这里竟藏着如此一支大军。

中军大帐设在一处半塌的土地庙内,外面看起来破败不堪,里面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炭火烧得正旺。

方逢时面庞方正,留着三缕长髯,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边军将领的谨慎。

他此刻正背着手,在帐中缓缓踱步,眉头紧锁。

案几上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张居正以兵部名义发来的密令,言辞急切,命他“务必隐匿行踪,静待贼寇攻通州疲敝,与守军内外夹击,一举歼之”。

另一份,则是刚刚送到的斥候急报——靖难军的斥候活动范围突然扩大,已有多支小队逼近沙河方向,其中一支甚至与宣大军的暗哨发生了短暂接触,虽未爆发战斗,但行踪已然暴露。

“督帅,”副将杨肇基低声道,“看来陈逆已经知道我们在此了。”

方逢时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本就藏不久。三万大军,人吃马嚼,踪迹岂是那么容易完全掩盖的?陈恪用兵谨慎,斥候精锐,发现我们是迟早的事。”

“那……我们是否要转移营地?或者,主动出击?”另一员将领,游击贺世贤提议道。

他是个急性子,满脸络腮胡,眼中闪着好战的光芒。

方逢时摇头:“转移?能转移到哪里去?这附近适合隐藏大队兵马的地方本就不多。主动出击?拿什么出击?我们在此,本就是为了等陈恪攻城疲惫时,给予致命一击。如今他尚未攻城,我们贸然出击,以逸击劳的优势何在?”

“可若任由他攻城,万一……”杨肇基欲言又止。

“你是怕通州守不住?”方逢时看向他。

杨肇基点头,沉声道:“大帅,末将在宣大时,就多闻东南新军火器之利。天津卫号称坚城,不足一日即破。通州虽也城高池深,但刘汉手下的兵,多是卫所老爷兵和临时征发的民壮,战力如何,犹未可知。若陈恪全力猛攻,通州能撑几日?”

这个问题,也正是方逢时心中最大的隐忧。

张居正的计策听起来完美:以通州为饵,诱陈恪攻城,待其师老兵疲,宣大军再从侧后杀出,与守军里应外合。

可这计划有个致命的前提——通州必须能撑得住,至少要撑到陈恪的攻城部队显出疲态,撑到宣大军出击的最佳时机。

但通州能撑多久?三天?五天?十天?

方逢时不敢赌。

陈恪用兵,向来不按常理。

天津之战已经证明,东南新军的攻坚能力,远超常人想象。

万一通州像天津那样,迅速被攻破,那他这三万大军藏在这里,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不仅未能阻敌,反而坐视通州失陷,届时朝廷问罪,他方逢时百口莫辩。

可若现在就出击呢?

陈恪的两万靖难军,刚刚攻下天津,士气正盛,装备精良,又是以逸待劳。

他方逢时虽有三万边军,但长途急行而来,士卒疲惫,且对东南新军的战法并不熟悉。

仓促野战,胜负难料。

更重要的是,一旦离开预设的伏击位置,与靖难军正面决战,就等于放弃了张居正整个计划中最核心的“以逸击劳、内外夹击”的优势。

胜了固然好,可若是败了,那通州就真的危险了。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动也不是,静也不是。

张居正将这“择机出击”的指挥权交给他。

这“机”在何时?如何把握?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报——!”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斥候队正王虎求见,有紧急军情!”

“让他进来。”方逢时精神一振。

帐帘掀开,一名浑身尘土的军官大步走进,单膝跪地:“启禀总督大人!末将奉命在通州东南二十里处哨探,发现靖难军大营异动!”

“讲!”

“靖难军自今日午后,在东门外大兴土木,修筑炮台、挖掘壕沟,旌旗招展,鼓号不断,似在准备大规模攻城。其步兵方阵已前出至护城河外一里处列阵,火铳手、弓弩手皆已就位。观其阵势,攻城就在这一两日内!”

方逢时与帐中诸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陈恪果然要攻城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还有何异常?”方逢时追问。

王虎略一迟疑,道:“有一事……末将觉得有些奇怪。靖难军在修筑工事时,派出了大量士卒,在阵地后方挖掘土方,堆积成丘。起初末将以为是修筑避弹墙或交通壕,但观察许久,发现那些土方被运往后方的树林中,不知作何用途。且其挖掘的方位,似乎并非直接朝向城墙,而是……斜向深入地下。”

“挖掘土方?斜向地下?”方逢时眉头紧锁,一时想不明白陈恪的用意。

杨肇基沉吟道:“莫非……是在挖掘地道,准备穴攻?”

“穴攻?”贺世贤嗤笑一声,“那都是前朝的老黄历了!如今火器犀利,谁还用那费时费力的法子?挖条地道少说十天半月,陈恪哪有那个时间?”

方逢时却未轻易否定。

他走到帐中简陋的沙盘前——这是随军文书根据记忆和旧图临时堆砌的,虽不精细,但大致地形无误。

他的目光落在通州东门外,那里是靖难军的主攻方向。

“陈恪此人,行事常出人意料。”方逢时缓缓道,“他在东南搞的那些工坊、学堂、新军,哪一样不是前所未有?若说他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破城秘法,也不稀奇。”

“不过,无论他用何法,终究要面对通州这座坚城。刘汉不是赵猛,通州也不是天津。我们有时间。”

“大帅的意思是……”杨肇基看向他。

方逢时直起身,眼中闪过决断之色:“既然陈恪已经知道我们在此,再藏头露尾,反而显得怯懦。传令下去,各营解除隐蔽,整军列阵,向通州方向前出二十里,在张家湾、漷县之间择地扎营。”

“我们要主动逼近?”贺世贤眼睛一亮。

“不错。”方逢时点头,“但我军不急于接战。陈兵于侧,威慑其不敢全力攻城。他若分兵防备我军,则攻城兵力不足;他若不顾我军强攻通州,我等便可伺机袭扰其侧翼、截其粮道,令他攻城难以专心。”

他走到帐壁前,那里挂着一幅略显陈旧的北直隶边防图,其中通州一带被朱笔画了许多圈点标记。

“诸位可还记得,嘉靖年间,俺答入寇,前锋直抵通州?”方逢时问道。

帐中诸将多是边军宿将,对这段历史自然熟悉。

杨肇基点头道:“记得。当时京营官兵,正是凭着陈恪提出的游击策略,在通州平原与俺答周旋,袭扰其粮道,疲其兵马,最终等到陈恪率大军合围,一战定乾坤。”

“正是。”方逢时的手指在地图上通州平原划过,“当时陈恪用的,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十六字诀。如今形势,何其相似——陈恪是孤军深入的客军,我军是熟悉地形的守军。他以通州为目标,急于求成;我军以逸待劳,可从容周旋。”

他的眼中泛起一丝冷光:“他陈恪能用游击之法对付俺答,我为何不能用同样的法子对付他?只要我三万宣大军像一根钉子,钉在通州侧翼,他陈恪就别想安安稳稳地攻城。他要分兵防我,攻城力度必减;他若不理我,我就袭扰他,让他日夜不宁。”

“他要打通州,就必须先解决我。而我,不会给他正面决战的机会。他进,我退;他攻,我扰;他疲,我打。拖下去,拖到他师老兵疲,拖到朝廷各地勤王兵马云集,拖到他粮草不济、军心浮动……”

方逢时的声音越来越冷,也越来越自信:“届时,就不是他攻不攻得下通州的问题,而是他还能不能全身而退的问题了。”

帐中诸将闻言,精神都是一振。

贺世贤拍案道:“大帅此计甚妙!咱们就跟陈逆在这通州平原上游着!让他攻城攻不下,打又打不着,耗也耗死他!”

杨肇基却仍有一丝忧虑:“大帅,此计虽好,但通州守军……能否顶住陈恪的猛攻?若通州有失,我军游而不击,恐遭朝廷怪罪。”

方逢时沉默片刻,缓缓道:“通州能守多久,就看刘汉的本事了。不过……”

他走到案前,提笔疾书:“我会再修书一封,以六百里加急送往通州,告知刘汉,我军已至,就在侧翼。让他务必坚守,至少……坚守五日。五日之内,我保他侧翼无忧。五日之后,视战况再做定夺。”

“同时,传令全军,明日拂晓拔营,前出至张家湾。多派游骑,广布斥候,我要时刻掌握靖难军的一举一动。他若攻城,我就袭扰;他若来攻我,我就后撤,利用地形周旋。总之一句话——”

方逢时掷笔于案,斩钉截铁:“敌不动,则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将这通州平原,变成他陈恪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