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宝站在山脊上,最后看了一眼村子。
灯火从几家农户的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在夜色里像几颗散落的星星。猎奇哥站在他身后,喘气声很重,但没有再说话。楚凌云提着那根铁棍,石猴蹲在肩头,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走吧。”方大宝说。
三个人沿着干河床往回走。没有人说话。
新球飘在方大宝肩头,深蓝色的光照着脚下的路,新铁蛋没有回到口袋,而是跟在新球后面,哒哒哒地走着,四条腿踩在干裂的泥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那面石门前的时候,石门还开着,跟三天前一模一样。通道里的光节点已经暗了大半,只剩几个还在微弱地闪烁,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方大宝走进通道。
楚凌云跟在后面,猎奇哥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通道尽头的大厅里,穹顶上的晶体已经完全暗了,只有石柱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光。
方大宝站在石柱前面,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柱身上那些古老的符号。冰凉,粗糙,像触摸到了时间的骨头。
他没有再停留,朝那条通往归墟的通道走去。
越走越深,越走越宽,那些发光的节点重新出现了,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是在迎接他。走出通道的时候,归墟出现在眼前。
那颗巨大的球体依然悬浮在盆地上方,缓缓旋转着。
但它比三天前暗了一些。表面的光网络变细了,流速也慢了,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断点。
周围悬浮着的铁蛋星海,有不少已经暗淡下去,像一颗颗死去的星星。
方大宝站在出口边缘,看着那片暗淡的星海,忽然明白了那个声音说的“能量在衰竭”是什么意思。
归墟在一天一天地死去。
新球从他肩头飘了起来,悬在盆地上方,发出一声悠长的“叮”。归墟回应了它。球体表面的光网络加快了流速,那些断点重新连接起来,暗淡的铁蛋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但方大宝看得出来,这是在勉强支撑。
“我需要做什么?”方大宝问。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比上次更轻,更远。
“走到球体下面。把你的手放在它上面。剩下的,交给我。”
方大宝走下斜坡,踩在半透明的玻璃一样的地面上。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颗巨大的球体,柴刀在腰侧轻轻晃动,新铁蛋跟在脚边,新球飘在头顶。
走到球体下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抬头看,球体表面那些流动的脸正在看着他——方远行的脸没有再出现,但有很多他不认识的脸,老的、年轻的、男人的、女人的、还有不像人的。
它们都闭着眼,像在做同一个漫长的梦。
方大宝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贴在了球体表面。
冰凉。
不是石头的凉,是金属的凉,是星空的凉。他的手碰到球体的瞬间,那些光网络顺着他的手臂蔓延上来,把整条胳膊都照亮了。他没有缩手。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你会感觉到疼。会感觉到困。会想睡觉。不要睡。一旦你睡着了,你就醒不过来了。跟方远行一样。”
方大宝咬了咬牙。光网络从手臂蔓延到肩膀,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全身。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不是肉体的疲惫,是灵魂的疲惫——像被什么东西在往外拉,从骨头缝里往外拉。他闭上了嘴,没有喊出声。
新铁蛋突然跳了起来,跳到方大宝的肩膀上,用自己的外壳贴住了他的脖子。LEd眼睛亮着刺目的蓝白色光,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嘀嘀嘀”,像在喊他醒过来。新球也飘过来,贴住了他的额头,深蓝色的光渗进他的皮肤。
方大宝猛地睁开了眼睛。
光网络停住了。没有继续蔓延,也没有退回去。
球体表面的光变亮了一些,那些断点重新连上了,铁蛋星海里有十几颗暗下去的又亮了起来。但方大宝知道,这不够。这只是暂时的,像往一个快要熄灭的火堆里丢了几根细柴。
那个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够了。你已经给了我能给的。”
方大宝把手从球体上收回来。手臂上的光网络慢慢退去,回到了球体里。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新铁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落在他的手心里,LEd眼睛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事。
“三天后,再来。”那个声音说,“每次能撑三天。周而复始。直到你撑不住的那一天。”
方大宝看着那颗巨大的球体,看着它表面那些流动的、闭着眼睛的脸。他的父亲方远行在里面。三十年前,方远行把手放在这颗球上,再也没有收回去。三十年后的今天,他把手放上去,又收了回来。不是因为他比父亲强,是因为他有新铁蛋和新球——父亲没有。
他把新铁蛋收进口袋,新球飘回肩头,转身往回走。
猎奇哥站在出口边缘,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楚凌云还是那副老样子,没什么表情,但方大宝注意到他握着铁棍的手松了。
“走,”方大宝说,“回家。三天后再来。”
猎奇哥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方大宝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完好无损,这才真正往回走。
出了石门,天已经快亮了。干河床上的雾气被晨风吹散,远处的山峰露出了轮廓。方大宝走在最后面,摸了摸口袋里的新铁蛋,又摸了摸腰间那把柴刀。
三天后他还会回来。以后每三天都要回来一次,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他没有觉得不值。因为他还有三天时间——回到村里,喝一碗红薯粥,听韩松讲他父亲的事,听胖子唠叨,听猎奇哥吹牛。然后回来,把手放在那颗冰冷的球体上,让那些光爬上自己的手臂。
周而复始。
直到撑不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