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奂并没有留在蜀中过年,他如今身为一军主将,本就不该擅自离开。能赶在年底之前来蜀中见弟弟妹妹一面,已经是花费了无数心力安排了。
谢梧也明白他的为难,并没有多留,只是与谢奂认真地谈了一次,又安排了一次送别宴。
谢世子这一趟着实匆忙,昨天刚洗尘,今天便要送别。
清晨天还未大亮,谢梧和夏璟臣并肩站在别院外为谢奂送行。
谢奂看着眼前的两人,心中轻叹了一声,开口的声音也更温和了几分,“有什么事就让人传信给大哥,江城离蜀中也不算很远,大哥定会尽快赶来的。”
谢梧含笑点头,“大哥,你放心吧,我知道的。”
谢奂道:“九天会在江城那边你也不用担心,只要我在一天,谁也为难不了他们。”只要他在江城,就没有人能从水路威胁到蜀中。
谢梧上前一步,伸手抱住谢奂,“大哥,谢谢你。”
“谢什么?”谢奂眼睛有些红,抬手轻轻摸摸她的头顶,笑道:“咱们是一家人,大哥不帮你帮谁?阿奕在蜀中,还要你多照看。他若是不听话,你尽管动手收拾,不必手下留情。”
闻言谢梧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大哥放心,阿奕那边我心里有数,再过半年我会重新安置他的。”
谢奂道:“大哥对你自然放心的。”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夏璟臣,道:“明年北境战事恐怕不少,夏督主千万保重。”
夏璟臣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谦和,“多谢兄长记挂,我定会小心的,也请兄长保重,不然阿梧会担心的。”
谢奂轻哼了一声,将目光重新落到谢梧身上,温声道:“大哥该启程了,阿梧保重。”
谢梧点点头,黯淡的光线下,桃花眸中也隐约泛起几点水光,“大哥,保重。”
从身后的六月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送到谢奂手里,谢梧叮嘱道:“蜀中虽不比北方酷寒,但夜里寒气水气都重,大哥一路上也要注意休息,莫要受寒。”
谢奂笑道:“大哥常年在外行军打仗,哪里那么容易受寒。倒是你,姑娘家莫要太劳累了,仔细伤了身子。”
兄妹俩各自叮嘱对方,回过神来不由愣了愣,方才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奂也不再多说,再次和两人道别之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哒哒的马蹄声踏破了清晨的宁静,片刻后一人一马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夏璟臣才伸手将谢梧揽入怀中,带着她转身往别院内走去。
“昨晚睡得太晚,今早又早早起来,阿梧先回房再睡一会儿,用过了午饭我们便回城。”夏璟臣道。
今天便已经是大年三十了,晚上他们要回申家吃年夜饭。
谢梧点点头,因为谢奂离去而起的离愁更添了几分。
过了明天,夏璟臣也要走了。
申青阳到底没能赶回来过年,但这个年申家过得依然热闹喜庆。今年少了一个申青阳,却多了夏璟臣和申青颜。
过年前一天申老夫人就收到了申青阳派人送回来报平安的信,虽然有些心疼儿子大过年还在外面奔波,但显然小女儿带回来的女婿,以及好几年没能一起过年的长女,都填补了老人家心中的不足。
一家人欢声笑语地吃过了年夜饭,又照常陪着申老夫人一起守岁。
过了子时,一簇簇绚丽的烟火从城中各处升起。原本寂静黑暗的城池,似乎瞬间又重新热闹起来。
谢梧和夏璟臣披着厚厚的披风坐在房顶上,抬头看着远处腾空而起的烟花,还有噼噼啪啪的鞭炮爆竹声远远传来,好不热闹。
下面院子里,申青阳正带着申青颜六月还有冬凛放烟花。当然主要是申青阳和六月放,申青颜和冬凛只在旁边围观,偶尔出言提点两句。
谢梧侧首看向身边的人,却见夏璟臣脸上神色复杂,正定定地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谢梧的目光,他才回过神来看向谢梧,握着她手的手指紧了紧,“阿梧在看什么?冷不冷?”
谢梧轻轻摇头,好奇道:“夏督主没见过这除夕夜的焰火?”
夏璟臣方才的表情很是奇怪,仿佛是头一次见到一般,隐约透着几分好奇和羡慕,还有一些更复杂的难以辨认的情绪。
但堂堂夏督主,当然不会没见过焰火。
京城每年除夕夜宴后的焰火表演,远不是蓉城能比的。即便是寻常百姓放的焰火鞭炮,也只会比蓉城的更加热闹。
不想夏璟臣却认真地点了点头道:“确实没见过。”
怎么可能?
看出了她脸上不信的神色,夏璟臣轻笑一声,将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道:“小时候便不必说了,那样的乡野之地,一个村里放上两挂鞭炮几个爆竹便算是应景了。至于后来……先是忙着练功读书,后来……总觉得,那些都与自己无甚关系,便没什么可看的了。每年除夕,我都在值房当值,自然看不到什么焰火。”
“而且……”夏璟臣低头望着她,轻声道:“宫中的焰火再绚丽夺目,与眼前也是不一样的。”
谢梧微微偏头望向他,“哪里不一样?”
夏璟臣道:“那是给帝王和天下人看的表演,眼前的……是人间烟火。”
而他,现在也是这人间的一员。
谢梧静静地望着他,半晌没有言语。
良久,她才突然轻笑一声,扬声对底下的人道:“二哥,给我几个烟花。”
正在院子里忙碌的申青明闻言,立刻挑出最大最好看的几个,正要设法送上去。却见方才还坐在房顶的人,转瞬间已经到了自己跟前。
“有劳二哥。”夏璟臣从申青明手里接过烟花,一闪身又落到了谢梧跟前。
申青明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这个妹夫……不仅长得好,看起来也有些厉害啊,还是小妹眼光最厉害!
谢梧笑道:“虽然看别人放烟花很快乐,但自己动手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夏督主,陪我放几个如何?”
夏璟臣微笑道:“在这里?若是将房顶炸坏了……”
谢梧挑眉道:“那就只好将夏督主扣下来抵偿了。”
话是这么说,但几个烟花倒也不至于将房顶给弄坏了。
两人特意站在最高的房顶上,谢梧手握着火折子,夏璟臣从身后怀住她,将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
长长的引线被点燃,冒着火花飞快地向前窜去。
片刻后,随着啸声几簇绯红的焰火冲上了夜空。在幽暗的夜幕中,绽放出了绚丽的花朵。
下面传来六月的欢呼声,还有催促着申青明继续点放烟花的声音。
就连申老夫人也被申青颜扶着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笑看着房顶上的两人。
一向冷漠的冬凛大约也被夏督主的所作所为惊到了,也忍不住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房顶上兀自玩闹的两人。
砰砰的爆炸声源源不断,一朵朵五光十色的烟花绽放在蓉城的夜空中,外间遥遥传来人们的欢呼声。
“夏璟臣,新年快乐。”依靠在夏璟臣怀中,抬头望着天空,谢梧轻声道。
“新年快乐。”夏璟臣轻声回道。
新年的第一天,除了给申老夫人拜年,谢梧和夏璟臣便什么都没有做。从申家回到莫府,两人悠闲而安静地度过了一整天。
既没有繁琐的公务,也没有谈论什么天下局势。只是悠闲地对弈,喝茶,闲谈,或者安静地依偎在一起看一本闲书。就仿佛是这世间,最普通不过的一对夫妻。
深夜,幽静的房间里,烛影摇红暗香浮动。
夏璟臣半撑起身体,侧身注视着身边沉睡的容颜。
昏黄的烛光下,清丽的容颜显得静谧而美丽。脸颊飞红,殷红的菱唇泛着淡淡水光,左眼下那一点朱砂鲜艳欲滴,令观者忍不住心动神摇。
夏璟臣抬手,微有些粗粝的指腹轻轻拂过那一点朱砂痣。
睡梦中的人似被扰了,微微动了动,脸颊在他指尖轻轻磨蹭着。
夏璟臣低头,轻轻在她眼下落下一吻。
门外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即便是在这寂静的夜晚,若不是夏璟臣内力过人恐怕也会错过。
夏璟臣眸光微凛,无声地轻叹了口气。
他俯身在谢梧眉心落下一吻,伸手为她拉好了被子,方才起身下床。不过片刻功夫便穿好了衣服,他转过身站在窗边,定定地看了床上沉睡的女子半晌,方才放下了床帐,转身走了出去。
打开门,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
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两个黑衣人,见夏璟臣出来两人连忙上前行礼。
“督主,该出发了。”
夏璟臣点点头,沉声道:“走吧。”
几个起落间,三人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片刻后,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谢梧披着一件披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望着眼前空荡荡的院落,她沉默了半晌方才幽幽叹了口气。
“小姐,夏督主走了。”六月从另一边出来,小声道:“小姐醒着,怎么不送送夏督主呢?”别人离别的时候都恨不得送出去十里地,再不然也要说一些离别不舍的话语,看着对方远去。
就连前两天送谢世子,小姐好歹还送出别院大门了呢。
六月满心疑惑:小姐这是喜欢夏督主还是不喜欢?
谢梧回头对上她那双懵懂疑惑的大眼睛,轻笑一声道:“因为我们都不喜欢离别啊,而且想要说的话,也早就说完了。”
可是,小姐和夏督主一直都在离别啊。
六月心中暗道:“都说聚少离多,夏督主和小姐这样,才是真正的聚少离多吧。”
“小姐不难过吗?”
谢梧怔了片刻,方才道:“还是有一些吧。”
六月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不要喜欢男人比较好吧?
桑嫣然过完年从夔州回来,已经是正月初九了。
一踏入谢梧的院子,便看到抱厦里谢梧裹着一件赤狐披风,正懒洋洋地靠在躺椅里打瞌睡。
抱厦里有地龙,外面寒风习习里面却依然暖如春日。谢梧这般将自己裹在披风里,因为有些热,雪玉般的容颜也染上了绯色。
桑嫣然捡起地上的书卷,再一抬头便见谢梧已经睁开了眼睛。只是眼中还有几分慵懒的睡意,显然是还没完全清醒。
“怎么这么早回来?唐棠没跟着回来?”谢梧问道,声音还有几分沙哑。
桑嫣然道:“夔州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至于唐棠……那丫头大年初一露了个面,留下一封信就不知道跑了,说是有事出门一趟让我们不必担心。”
“嗯?”闻言谢梧立刻坐起身来,蹙眉道:“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桑嫣然摇头道:“不用担心,唐棠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还是挺厉害的,至少保命不成问题。而且她身上还有唐家的求救讯号,她既然没用定然是没事的。”
谢梧想了想,也点了点头稍稍放心了一些。
虽然唐棠看起来很不靠谱,但这些年正事上从来没出过差错,唐家的小小姐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想明白这些,她又重新软回躺椅里去了。
桑嫣然打量着她,突然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听说那位年前来了?”
谢梧微抬眼皮,看着她懒得搭话。
桑嫣然笑眯眯地道:“会首,看您这模样,该不会是……”
“是什么?”
“该不会是……有了吧?”桑嫣然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最后落到了她的腹部,“这若是咱们要有小少主了,对了……你有空生吗?”
谢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手抓起手边的东西就朝她丢了过去。
“有个屁!”谢大小姐难得爆了粗口,“我这样,是因为我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刚吃了早餐才有空在这眯了一会儿,你就回来了。”
现在哪里是生孩子的时候?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有孩子?再说了,就算真有了这才几天?哪里就看得出来?
桑嫣然挑了挑眉,表情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才刚过完年,怎么就忙成这样?”
谢梧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没好气地道:“朝廷催收丝绸的太监来了,今年的计划全部都得改,我和孟疏白从初五忙到现在。你既然回来了,先去账房把账算清楚吧。”
朝廷要增收丝绸的事年前桑嫣然就听说了,但显然情况比他们原本预计的更麻烦。
“出什么问题了?”桑嫣然正色问道。
谢梧冷笑一声道:“人家年都不过了就往蜀中赶,显然也没打算白跑这一趟。要征收的丝绸,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多两成。”
闻言桑嫣然也是一惊,他们早前估算的便已经是这些办事的太监捞完油水之后数目了。但是很显然,对方比他们所预料的还要更贪心。
“什么来路这么胆大妄为?”桑嫣然问道。
很多事情都是有不成文的规则和定例的,这次这太监狮子大开口,显然就是打破了过往的惯例。
谢梧悠悠道:“听说背后的人是那位皇帝新宠,大庆国师天宁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