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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我的人生手帐 > 第233章 枫叶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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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团员大会上,我站在车间活动室的长条桌后,手捧着一篇名为《拳头对准谁》的演讲稿,准备将其中的激情与力量传递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当我开始朗读时,我的声音充满了激情,仿佛要冲破屋顶。我慷慨激昂地阐述着文章中的观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内心深处喷涌而出的火焰。然而,在我的余光中,窦花的身影始终若隐若现,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吸引着我的注意力。

她的眼神里似乎蕴含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感,那既不是冷漠,也不是简单的好奇,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每当我与她的目光交汇,心中都会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仿佛有一股电流穿过全身。

这是她第一次交给我的写作任务,我深知其重要性,因此不敢有丝毫怠慢。为了能够出色地完成这项任务,我花费了整整一个通宵的时间,反复琢磨、修改,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当我终于完成这篇文章时,天已经微微亮了。我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体,然后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文章,确认没有任何错误后,才放心地上床睡觉,这样才能养精蓄锐,参加下午的团员大会。

我发言时,看到窦花正坐在我的对面。她身穿一件蓝色的布工装,袖口被她整齐地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她的头发被编成了一条长长的辫子,紧紧地扎在脑后,显得十分利落。

作为团支部书记,窦花本应该板着脸,认真地记录会议内容。然而,此刻的她却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微微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我,长长的睫毛在她的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深邃而迷人。

散会后她堵在门口,大我一岁的人,说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爽利:“你这稿子,没写空话。”那天风大,吹得她额前碎发飘起来,她伸手按了按,又补一句,“以后小组学习,你得多说两句。你说的话,很有份量,我爱听。”

那时中央正号召学习马列六本书,窦花雷厉风行地建起了丁班学习小组。因为是四值三倒,只要是没碰到白班或后夜,每个星期天上午九点学习,都雷打不动。

她那间靠着厂墙的独身宿舍挤满了人。起初大家还揣着新鲜,听着她站在木桌旁念《共产党宣言》,她念得声音洪亮且慷慨激昂。

那是马列小组学习的第一天,学习结束时,她竟然喊起了口号:“立雄心,树大志,坚定不移学马列!”这几句话铿锵有力,信誓旦旦。

可日子一久,书中的油墨味混着夏末的热,连窗外的鸟鸣都显得蔫。有回休息时,王梦洁趴在木桌上打盹,铅笔滚到地上。窦花瞅着,没出声,只轻轻把自己的搪瓷杯往她胳膊处推了推。

晚上下了白班,她在车间门口等我。路灯照着水泥路,我俩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你觉不觉得,”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声音比白天低了些,“大家学习没劲头了?”

“加点文艺元素吧。”我踢开一小块碎砖,“学马列也能掺入文艺活动啊,如赛诗、讲故事,写小说或散文都行。”

她猛地停下脚,路灯照在她眼里,亮得像淬了光。“怎么掺?”

“比如讲马克思,不光讲他写了什么着作,也要讲他和燕妮怎么相扶着过苦日子;写诗就写车间里大干的故事,把‘为人民发电’落实到拧螺丝上。”我越说越起劲,她却忽然笑了,是那种极浅的笑,嘴角弯一下又绷住,“你脑子转得真快,这是个好办法。”她顿了顿,“就按你说的试试。”

打那以后,她的宿舍里再也没冷过场。我讲马克思和燕妮在流亡中寄信的故事。她坐在床头,手里捏着本翻卷了边的《资本论》,听得眼睛发亮。

王梦洁赛诗时念“共产主义真,真在大干期间,食堂师傅递来的热馒头!”她带头鼓掌,巴掌拍得响又红。

我写的《深夜攻读》小小说,写了夜班贺兰在休息室看马列书的样子。她拿着稿子就往宣传科送,很快就贴在了厂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的时候,窦花特意把边角按得平平整整。

有回学唱歌,“把青春献给伟大的党”,唱到第三遍,她起调起高了,后半句卡了壳,她脸一下子红透了,却梗着脖子接着唱,大家笑着跟着和,窗外的月光都像暖了几分。

我的《停机之争》小说写好时,秋老虎闹得正凶。我把稿子递给窦花时,她刚从汽轮机房出来,额头上还沾着汗,接过稿纸时却先找了块干净布先擦了擦手。第二天我在锣鼓队仓库练镲,队员们都走了,她推门进来,手里捏着稿子,眉头皱着。

“这矛盾写得实,”她把稿子往鼓面上一放,“但能不能往深挖挖?比如上升到路线斗争?”

我捏着镲片的手顿了顿:“咱电厂政审严得很,哪来的阶级敌人?就是老周师傅想省点煤,小李师傅想赶点进度,纯粹是干活的分歧。”

她没说话,低头翻稿子,翻到最后一页,忽然抬头看我。仓库里光线暗,她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可你没看《火红的年代》电影吗,那里的故事情节,就加入了阶级敌人应家培搞破坏……。”

“电影是电影,但在我们车间里真找不出阶级敌人。”窦花急切地说:“那你可以虚构啊……!”我还没等她说完,就叹口气抢着话说:“我不能说假话,说官话,失去了真实性,作品就没人看了。我话一出口又悔了,她是书记,我不该这么顶她。

倒是她先松了口,把稿子叠起来递给我:“你说得也对。”她往门口走,脚边踢到片东西,弯腰捡起来,是片枫叶,不知谁带进来的,红得透亮。她捏着枫叶转了转,忽然笑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大仲马,写的啥?”

我一愣,随即给她讲起了《基督山伯爵》。这是我在中学红卫兵团的办公室里,从收缴的一堆黄书中翻到的。我讲得眉飞色舞,她靠在门框上听,时不时问一句“后来呢”。

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描得毛茸茸的,连辫子梢都泛着金边。末了她叹口气:“这些书,我都没读过。”语气里有点怅然,却没半点不自在。

我要走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时,枫叶已经落满了厂路。那天她来宿舍找我,手里捧着本《短篇小说写作知识》,这是我之前借她的。“给你。”她把书递我,指尖碰了碰我的手,凉丝丝的。

我翻开书,一片枫叶掉了出来——正是那天仓库里她捡的那片,被压得平平整整,红得像没褪过色。

“以后到了新地方,”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光,声音有点闷,“别忘了给我写信。”

我捏着那片枫叶,叶尖的锯齿硌着掌心。“你也得读点杂书。”

她笑了,还是那种浅淡的笑,却比以往都久些。“好!”

后来我常想起那天,她站在门口的样子,蓝布工装,黑辫子,身后是漫天的晚霞。那片枫叶我夹在日记本里,每次翻到,都像能听见她念“立雄心,树大志,坚定不移学马列”的声音,也好像能看见她靠在门框上,听我讲大仲马时,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