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那个夏天的阳光,总是带着蜜糖般的黏稠。蛐鸣聒噪,空气里浮动着灰尘与青草的气息。那时候,高泽光在我们这群孩子中间,就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是所有游戏的天然中心。
他是高日辉的哥哥,我是他的跟屁虫,他走哪,我就跟那,他发现我后,就会把步子放慢些,等我一溜小跑追上去,他宽厚的手掌便落在我汗湿的头顶,轻轻一揉。
院子里最热闹的总是“骑马抢将”。三个大个子——泽光、明俊、河南,像三座小山矗立在空地上。四个小个子——河北、明杰、王维俭和我,则眼巴巴地等在一边,等着猜拳分配的那一刻。
“包子剪子锤锤锤!”
大个三只手随着吆喝声同时伸出,又迅速变换。我总是最紧张的那个,因为瘦小,常常落选。那天,当我再一次落选时,失望像水汽一样漫上眼眶。我低下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过来。”
我听见泽光的声音,抬头看他。他站在几米外,逆着光,轮廓镶着金边。
“跟我一队。”他说。
我愣住,直到河北推了我一把:“快去啊!泽光哥选你呢!”
心脏像突然被撒了一把跳跳糖。我跑过去,泽光却不像其他人那样转过身去让人趴背。他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后颈。
“上来。”
“骑……骑脖子?”我结巴。
“嗯。”他简短地应着,“你轻,这样稳。”
我笨手笨脚地爬上去。当我的双腿夹紧他脖子,视野陡然升高时,世界都变了。我看见明杰趴在明俊背上紧张的表情,看见远处晾衣绳上飘动的床单,看见更远的天空,湛蓝如洗。
“腿盘紧了。”泽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笑意。
裁判一声令下,战斗开始。明俊驮着明杰率先冲来,我本能地伸手去拽明杰的胳膊。泽光也伸出双手抓住明俊配合着我的动作,脚下灵巧地移动。我只用了两个回合,便轻松地将明杰从明俊背上扯了下来。
“啪嗒”一声,明杰摔在泥地上,满脸不可思议。
“怎么这么快?”河南叫道。
泽光把我放下来,揉揉脖子,笑道:“两手难敌四手,明俊两只手需要驮着明杰,不能参战,而庆柏双腿盘住我的脖颈,不需要我驮着,获胜是必然的。”
道理如此简单,却从没人想过。从那以后,我竟成了抢手的“坐骑”。瘦小不再是缺点,反而成了优势。不但泽光选我,河北和明俊也争着选我,我成了香饽饽。当我骑上他们的脖子时,我听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听见自己的笑声像银铃般清脆。我低头,看见他们发旋,看见汗珠顺着他小麦色的后颈滑入衣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骑在他们的脖子上,而是骑在了整个夏天的脊背上。
我们也会穿过马路,去对面的大北一小学玩“夹拉爬”。单杠区被树荫覆盖,凉爽许多。泽光总是第一个握住单杠,轻松地引体向上,展示他手臂上初现的肌肉线条。
游戏开始,被夹的人站在单杠下,像风暴的中心。四面八方的人冲过去,跃起,双手抓杠,双腿飞甩——目标是用腿夹住中间的人。我个子太矮,够不着单杠,只能蹲在旁边看。
那天轮到明杰当“拉爬”。他站在单杠下,紧张地盯着四周。泽光第一个冲过去,一个漂亮的跃起抓杠,双腿如钳子般夹住了明杰的腰。接着是河南、河北……一条条腿交错夹在明杰身上,像奇怪的共生生物。
“坚持住!”王维俭叫道。
明杰的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终于,在第五个人夹上来时,他握住单杠的手松开了。
“拉爬——!拉爬——!”大家齐声欢呼,明杰被一堆人压倒在地。明杰成了“拉爬”,必须四脚着地,围着单杠爬一圈。
泽光从人堆里爬出来,拍打着身上的土,看见蹲在旁边的我。他走过来,蹲下,与我平视。
“想试试吗?”他问。
我摇摇头:“够不着。”
他想了想,突然把我抱起来,举到单杠前:“抓着。”
我的手紧紧握住那根冰凉的铁杆,身体悬空。泽光没有松手,只是托着我,让我感受悬挂的滋味。
“等你再长高一点,”他说,“就能自己抓着了。”
他的手掌很稳,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我点头,心里默默许愿:要长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压死驴”是我最不喜欢的游戏。我总是输,总是那个弓着腰、扶着墙、被当作“驴子”的人。河南骑上来时最重,像一座山压下,我几乎喘不过气。我拼命摇晃,他却抓得紧紧,笑声在耳边轰响。最终我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火辣辣地疼。
“又输了!”河南跳下来,拍拍手。
我揉着膝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泽光走过来,把我拉起来,检查我的膝盖。
“破了。”他皱眉,然后转向其他人,“以后不带他玩这个。”
“为什么?”河南不服。
“他太瘦,禁不住。”泽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要玩就换人当驴。”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保护。就像他会在我弹玻璃球时,悄悄把我的球往坑边拨一点;会在玩“糊泥巴”时,把他赢来的黄泥总是用厚厚的黄泥片盖住我的黄泥豁口,能让我跟他们多玩一会儿。
“糊泥巴”是门技术活。我们把黄泥和得像面团一样光滑,再搓成碗状。泽光总是那个能把“碗底”摔出最大口子的人。“砰”一声闷响,泥碗在石板上炸开,裂缝如蜘蛛网般蔓延。
“补!”他得意地指指口子。
其他人哀叹着,从自己的泥团上揪下一块,压成片,小心地填补那个巨大的缺口,不让口子露出来。泽光的泥团总是越来越大。
“给你,捏个小人。”他说。
我坐在压水井旁,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泥人。泽光看了一眼,说:“像你。”
我笑了,把泥人放在阳光下晒干。那个泥人后来裂成了碎片,但那个下午的快乐,却一直完整地保存在记忆里。
最激烈的游戏是“撞拐”。分成两队,单腿跳着,用抬起的那条腿的膝盖互相撞击。泽光当队长时,会巧妙地把我和瘦弱的明杰分在不同的队,然后安排我们俩“对撞”。结果往往是我俩撞在一起,同时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看着对方哈哈大笑。
有一次,我和河南对撞。他像头小牛犊般冲来,我躲闪不及,被撞得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世界黑了片刻。耳鸣嗡嗡,视线模糊。我听见惊呼声,然后有人把我抱起来。
是泽光。
“怎么样?看见我手指吗?”他的脸在我眼前晃动,手指竖着。
我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害怕。
“没事,”他抱着我往家走,“就磕了一下。男子汉不哭。”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阳光、汗水和肥皂混合的气息。我把脸埋在他肩头,小声抽泣。他拍拍我的背,脚步稳当。
后来我睡着了,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家床上。母亲说是泽光送我回来的,还叮嘱她注意我有没有呕吐。窗外暮色四合,孩子们玩耍的声音隐约传来。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泽光正领着大家在玩“电报取消”,他的身影在暮色中依然清晰。仿佛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抬头看过来,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心里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定。
那些游戏如今早已失传,像失落的古老仪式。我们曾为之痴迷的规则、技巧、胜负,在大人眼里不过是孩童的胡闹。但我知道不是。
在“骑马抢将”里,我学会了信任与被信任;在“夹拉爬”中,我明白了团结的重量;在“压死驴”的失败里,我懂得了保护弱者的意义;在弹玻璃球的专注里,在糊泥巴的创造里,在撞拐的碰撞里,我一点点拼凑出世界的模样,拼凑出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
而高泽光,他是那个世界的引路人。他未曾说教,只是带着我玩,在我踉跄时伸手,在我受挫时庇护,在我够不着时将我举起。
多年后,当我已成大人,在城市的霓虹下奔波疲惫时,某个夏夜的风会突然带来黄泥的气息,某个孩子的笑声会让我恍惚驻足。我会想起那个骑在脖子上的下午,想起单杠下仰望的视角,想起摔泥巴时的“砰”声,想起他手掌的温度,想起他说“等你再长高一点”。
我没有长成他那样高大挺拔的男子。但在我心里,有一部分的自己永远骑在他脖子上,视野开阔,风声过耳,相信只要抓紧,就永远不会跌落。
那个夏天,高泽光不止是高日辉的哥哥。他是我童年时光里,一束不曾倾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