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人,手艺是真好,就是跟错了人。”
秦淮茹也沉默了一会儿,说:“报纸上说,那案子首犯是个女的,姓冯,挺厉害的一个人。”
“再厉害,也厉害不过法律。”王平安说,“我当这个宣传委员会会长,管着厂里的黑板报、文艺队、广播站,一天到晚琢磨的就是怎么把大伙儿的劲儿往正道上引。
人这一辈子,走岔一步容易,想走回来就难了。咱们办联欢会,办文艺演出,说到底也是这个理儿。
让大家伙儿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心里头敞亮,自然就不往歪道上想。”
秦淮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海河上拖轮的汽笛声,呜——
悠长的一声,像是这座城市在叹气。
第二天上午,老韩领着他俩参观厂区。
天津轧钢厂比红星厂大,车间里的轧机轰隆隆地转,钢坯从加热炉里吐出来,通体通红,在轧辊间穿梭跳跃,像一条条火龙。
秦淮茹头一回进钢厂车间,看得眼睛都不眨,说:“以前光在咱们厂看,觉得够壮观了,想不到天津厂比咱们还气派。”
“各有各的看家本事。”王平安在车间里站定,看着流水线上飞驰的钢材,
“咱们红星厂胜在品种全,人家胜在产量高。真要是把两家的工人凑到一台晚会上,那才叫热闹。”
中午在厂食堂吃的饭,老韩特意让厨房加了两道菜:一道罾蹦鲤鱼,一道独面筋。
秦淮茹头一回吃独面筋,夹了一筷子,软糯咸香,赞不绝口:“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怎么这么好吃?”
“天津菜讲究个咸鲜口,你多吃几回就习惯了。”老韩笑道,
“下午让小刘领你们去市里转转,劝业场、古文化街都值得一看。
明天上午咱们再对一遍节目单,中午吃了饭送你们回北京。”
下午小刘领着两口子逛劝业场。
劝业场是天津卫的老字号商场,五层楼,玻璃柜台亮堂堂的,一楼卖化妆品和针织品,二楼卖布料服装,三楼四楼卖钟表眼镜照相器材,五楼是茶座和书场。
秦淮茹在布料柜台前站了半天,挑了一块藏蓝色的涤卡布,又挑了两尺碎花的确良,说要回去给孩子做身新衣裳。
王平安站在旁边掏钱,小刘赶紧拦:“王会长,这可不行,您这是来给我们帮忙的,哪能让您破费。”
“给孩子买布料,又不是公家的事,这个钱该我掏。”王平安把钱递过去,又指指柜台里的一个玻璃柜,“小刘,那个泥人张的彩塑,能给拿出来看看吗?”
柜台上摆着一排泥人张的彩塑,关公、钟馗、胖娃娃、大阿福,个个眉眼鲜活。
王平安挑了一个胖娃娃骑鲤鱼的小摆件,红彤彤的,喜气洋洋,付了钱塞进兜里。
“这是给谁的?”秦淮茹问。
“给孩子的。咱出门一趟,总得带点东西回去。再说这胖娃娃骑鲤鱼,鲤鱼跳龙门,讨个彩头。”
王平安想了想,又说,“也给傻柱带一盒十八街麻花,给许大茂捎两包,上次那案子他也出了力,人家蹲在门口说了句‘谢了’,我总得记着。”
从劝业场出来,又顺路逛了古文化街。
古文化街沿河而建,青砖灰瓦,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杨柳青年画的、卖风筝的、卖糖人儿的,还有一家门脸不大的茶馆,门口挂着“曲艺书场”的木牌子。
秦淮茹在年画摊前停下,挑了一张《年年有余》的胖娃娃抱鱼图,说:“贴在家里正屋的墙上,好看。”
傍晚,老韩在狗不理包子铺总店摆了一桌。狗不理的包子皮薄馅大,十八个褶,咬开一个,汤汁汪汪的。
王平安一口气吃了两笼,秦淮茹吃相斯文些,也吃了七八个,赞道:“怪不得全国有名,这包子跟北京的还真不是一个味儿。”
“那是。”老韩得意地夹起一个包子,“咱天津人就好这一口。明儿早上你们要是起得来,我带你们去吃煎饼果子,绿豆面摊的,夹两根果子,那才叫地道。”
夜里从饭店出来,海河两岸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解放桥的铁桥架在河上,桥身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金光。
王平安和秦淮茹沿着海河边的马路慢慢地走,老韩和小刘知趣地走在前头,拉开一截距离。
“这两天辛苦你了。”王平安说,“又是记录又是誊写,晚上还得陪我吃这么撑。”
“不辛苦。”秦淮茹裹了裹外套,“我头一回跟你出这么远的门,看什么都新鲜。天津这地方,比我想象的好。”
“好在哪儿?”
“好在……有河。”秦淮茹望着黑黢黢的河水,
“北京没有这么大一条河。河在城中间流着,人心里头就觉得敞亮。
你看那桥上的灯,照到水里,一晃一晃的,跟咱们厂炉膛里的火似的。”
王平安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秦淮茹没有挣,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河。
第三天上午,两家又在会议室把节目单从头到尾对了一遍,把每个节目上场的时间、演员人数、需要的道具逐一敲定。
秦淮茹最后誊清一式三份,两家各留一份,带一份回北京。
周主任在协议上盖了厂里的公章,王平安代表红星厂签了字,又郑重其事地写上日期。
“八月十二日,我在天津等你们。”老韩送两人到火车站,握着王平安的手不肯松开,“到时候咱们两家合一台戏,好好热闹一场。”
“一定来。”王平安说,“我把最拿手的节目都带来。”
火车开动了,天津站的站台一点点往后退。
秦淮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慢慢远去,直到海河和那座大铁桥都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东西都带齐了?”王平安问。
“带齐了。”秦淮茹把布包口扎紧,“就是可惜,没吃上耳朵眼炸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