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雪飘摇,天地晦暗。自玄冰阁山门出发,一行数十道流光,在沉星剑的引领下,于低垂的铅云与漫天暗红雪幕之下,向着坠星山脉方向疾驰。下方,是迅速掠过的、被妖异血雪覆盖的冰原、山岭、以及偶尔可见的、已然了无生机、呈现灰败死寂色调的荒村废墟。越靠近坠星山脉,那弥漫天地间的邪气、怨煞、以及冰冷死寂的终结道韵便越是浓烈,仿佛有无形的大手扼住喉咙,令飞遁中的众人,皆感到灵力运转滞涩,心神压抑。
苏暮雪飞在最前,紧随沉星剑之后。她周身冰蓝玄气流转,形成一层护罩,将紧随其侧的陆青锋也一并护住,为其抵挡大部分外界邪气侵蚀。她面色清冷,眸光锐利,时刻警惕着四周。虽然李十三方才显露惊天神威,一举击退彼方触手,但她深知,那只是更高维度存在的仓促一击,甚至可能只是某种探针或警告。真正的凶险,在前方的坠星山脉,在那破损的九重渊封之下。
陆青锋背负着用新布重新包裹的沉星剑鞘(剑已飞出引路),紧随苏暮雪。他面色沉凝,体内星剑诀缓缓运转,抵抗着外界的压力,心中却是思绪翻腾。恩公方才炼化触手、留存标本、发号施令的决断与气度,深深烙印在他心中。这才是真正的大能风采,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自己定要牢牢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缘,追随恩公,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为师门,为此界,争得一线光明。
后方,小炎君祝融周身赤焰熊熊,将靠近的血雪与邪气尽数焚化,骂骂咧咧,却也瞪大了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天地。天机阁玄机子手持罗盘,指诀不断,面色越来越白,显然在如此恶劣混乱的气机环境下强行推演,损耗极大。佛宗了尘禅师默诵经文,佛光护体,神情悲悯中透着坚毅。南宫玉收起了折扇,与两名护卫呈品字形飞行,手中扣着几枚灵光隐现的符箓与小巧法器。瑶池圣女玉琉璃与四名侍女,周身笼罩在温润圣洁的白色光晕中,纤尘不染,清冷的眸光偶尔扫过前方引路的沉星剑,若有所思。悬剑山凌绝,则始终一言不发,抱剑飞行,目光锐利如鹰,体内那缕星陨剑意,在靠近坠星山脉后,愈发活跃,隐隐指向山脉深处。
其余跟随而来的年轻修士与玄冰阁弟子,亦是个个神色凝重,全力催动灵力法宝,紧随大队。无人交谈,只有呼啸的风雪声、灵力破空声、以及那越来越清晰、自坠星山脉深处传来的、低沉如巨兽喘息般的恐怖轰鸣。
约莫飞行了半个时辰,前方景象骤变。
原本只是晦暗的天空与飘落的血雪,此刻,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赫然出现了一根连接天地的、缓缓旋转的、直径难以估量的灰暗气柱。气柱之中,无数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光斑沉浮隐现,更有点点扭曲的星辰虚影与破碎的符文闪烁明灭,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气柱下方的大地,彻底被一片翻腾不休、深不见底的灰暗雾海所笼罩,雾海边缘,大地龟裂千里,炽热邪异的暗红泥浆自裂缝中汩汩涌出,散发着刺鼻的硫磺与血腥恶臭,将一切生机吞噬、腐蚀。
这里,已是坠星山脉外围的边缘,亦是那九重渊封破损后,邪魔之力大规模外泄、彻底污染、改造地形的恐怖区域。与玄冰阁附近尚有残存生机的景象相比,此处,已是真正的人间炼狱,万物绝灭之地。
“到了。” 前方引路的沉星剑骤然停住,李十三的意念平静传来,却带着一丝凝重,“前方邪气已成领域,地脉混乱,空间不稳,不可再贸然飞遁。落下,步行接近。”
众人闻言,纷纷按下遁光,落在了一片相对坚实、尚未被暗红泥浆彻底淹没的高地上。脚下土地冰冷坚硬,布满裂纹,空气中浓郁的邪气与怨煞几乎化为实质,令人呼吸艰难,护体灵光被侵蚀得“滋滋”作响。远处那通天彻地的灰暗气柱,与下方翻腾的邪恶魔雾,带给众人无与伦比的视觉与心灵冲击。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真正直面这末日般的景象,不少年轻修士仍是面色发白,手脚冰凉,眼中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恐惧之色。
“这……这便是那魔渊所在?” 小炎君祝融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即便以他的火爆性子,面对这等天地之威般的邪魔气象,也感到一阵心悸。
“阿弥陀佛……邪气冲天,怨魂哭嚎,此等罪业,实乃亘古罕见。” 了尘禅师低诵佛号,试图以佛法驱散心头阴霾,然则效果甚微。
“看那气柱根基处的空间波纹……扭曲混乱到了极点,还有诡异的吸力散发……贸然闯入,恐有去无回。” 天机阁玄机子擦着额角冷汗,声音发颤。
苏暮雪看向沉星剑:“前辈,此地已近魔渊,邪力领域已成,如何进入?那被镇压的邪魔聚合体,恐已察觉我等到来。”
李十三的意念沉默片刻,似在感应、推演。方才一路行来,他并未放松警惕,始终以《时空锚定诀》与《大轮回经》的观轮回之能,感知着周遭时空脉络与邪气流转。此刻,他看得更清晰了。
这片被邪魔之力彻底污染的绝地,其时空结构已然产生了严重的畸变。那灰暗气柱不仅是邪力喷涌的通道,更是一处扭曲的时空涡旋与锚点,与地底那破损的“九重渊封”核心相连。而弥漫的灰暗魔雾,也并非简单的邪气,其中混杂了被炼化的地脉阴煞、众生怨念、破碎的星辰之力,更有一丝丝极其隐晦、却让李十三核心深处太极鼎韵都产生微弱感应的、迥异于此界寻常能量的……高维物质残留。
“步行靠近,至那魔雾边缘。” 李十三决断道,“我需要更近距离,采集一些此地的样本,尤其是那魔雾中蕴含的特殊物质。苏阁主,陆青锋,你二人随我前去,其余人等,于此高地结阵防守,务必小心,此地除邪气侵蚀,恐有魔化怪物潜藏。”
“前辈,太危险了。那魔雾……” 苏暮雪急道。她能感觉到,那翻腾的灰暗魔雾,其侵蚀性与危险性,远胜外界血雪百倍。
“无妨,我自有分寸。你与陆青锋只需在外围接应,若有异变,即刻退回。” 李十三意念不容置疑。
当下,沉星剑再次飞出,化作一道乌光,向着前方那翻滚不休、仿佛拥有生命的灰暗魔雾边缘缓缓飞去。苏暮雪一咬牙,对陆青锋道:“跟紧我。” 两人也各展身法,小心翼翼地向魔雾边缘靠近。后方众人,则在玄机子、了尘、祝融等人的指挥下,迅速在高地上布下一个简易的防御阵法,各色灵光亮起,紧张地注视着前方三人的动向。
越是靠近魔雾,那股冰冷、死寂、充满吞噬与扭曲欲望的邪恶魔力便越是强烈。空气中游离的灵气已稀薄到近乎于无,取而代之的是粘稠污秽的邪能。脚下大地,暗红色的泥浆如同有生命般缓缓蠕动,试图爬上脚面。苏暮雪不得不加大冰魄玄气的输出,在身周布下厚厚的冰晶屏障,陆青锋也将星剑诀催至极限,剑意护体,方能勉强抵御。
沉星剑悬停在魔雾边缘数丈之外。这里的魔雾并非均匀一片,而是如同活物的呼吸般,时而翻滚喷涌,时而向内收缩,边缘处,有点点极其细微、肉眼难辨的、闪烁着暗淡灰银色光泽的尘埃或碎屑,随着魔雾的涌动,偶尔飘散出来。
李十三的意念高度集中,核心处太极鼎韵缓缓流转,《大轮回经》的观轮回视角开启到极致。他并未贸然以剑身或神念直接接触魔雾,那太过危险。而是操控沉星剑,剑尖那点玄黄光晕微微闪烁,散发出一股极其精微、玄妙的牵引之力。
这股力量,并非强取豪夺,而是带着鼎之真意中海纳百川、同源相引的特性,更融入了《大轮回经》对存在与物质的深层次感悟,专门针对那些飘散出的、蕴含特殊波动的灰银色碎屑。
片刻之后,数粒比灰尘还要细微的、散发着暗淡灰银光泽的奇异碎屑,仿佛受到无形召唤,脱离翻腾的魔雾,缓缓飘向沉星剑的剑尖,被那玄黄光晕轻轻“粘”住。
就在这几粒碎屑接触玄黄光晕的刹那。
“嗡。”
李十三的核心猛地一震。一股远比之前接触“彼方”触手标本时更加古老、更加晦涩、更加……根源的冰冷道韵与信息碎片,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冲入他的感知。
这灰银色碎屑中蕴含的,并非简单的邪魔能量,也不是彼方那充满“终结”意味的侵蚀道韵。而是一种……更加基础、更加本质的、仿佛构成某种“存在”最根本单元的、残缺的“结构信息”与法则拓印。其古老程度,远超李十三过往接触的任何事物,甚至隐隐与他逆转时空时,于那无尽虚无中感知到的、此方天地最本源的大道壁垒有些许相似之处,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经历了无穷岁月磨损与污染后的死寂与扭曲。
“这是……” 李十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太极鼎韵自发运转,尝试包容、解析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而核心深处,那卷源自《机械飞升录》的、代表冰冷理性与结构解析的书册虚影,更是光芒大放,与鼎韵合力,疯狂地分解、破译着这些碎片信息中蕴含的、那令人匪夷所思的结构密码。
一幅幅更加破碎、却直指某种恐怖本质的画面,强行映入李十三的意识——
他看到,于无法想象久远的年代之前,在时空的尽头,维度之巅,有无法形容其伟大、其古老、其恢弘的存在,于混沌中孕育,于虚无中诞生。其身躯便是星辰,其血脉便是星河,其一念可生灭世界,其存在本身,便是道的化身,是近乎永恒的古神。
然而,不知因何缘故,是道争?是劫数?还是触及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那伟岸无边的古神之躯,竟轰然崩解、陨落。其神躯碎片散落诸天万界,其神血化为无尽灾厄,其神魂意志化为扭曲的诅咒与传承,更有一部分最核心的、承载其存在根本的本源物质与法则结构,在难以想象的力量冲击下,被污染、扭曲、异化,失去了活性与神性,化为了冰冷、死寂、却依旧保留着部分恐怖本质结构的……古神尸骸或神性残渣。
而他此刻所捕获的这几粒灰银色碎屑,便是那古神尸骸经过无穷岁月消磨、又被彼方邪力深度侵蚀污染后,残留下的、最最细微的、几乎失去所有活性的“细胞结构”残骸。或者说,是古神细胞在经历神陨、污染、磨损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结构化石。
“古神细胞……解析……” 庞大的信息流冲击下,李十三的核心疯狂运转,鼎韵与《机械飞升录》的力量被催发到极致。他强行消化、理解着这骇人听闻的真相。
坠星山脉下,那被星陨真人镇压的,恐怕不仅仅是彼方侵蚀的邪魔聚合体。其核心深处,那一点彼方印记所依附、所催动的根基,极有可能,便是一块来自上古某位陨落古神的、被严重污染异化的尸骸碎片或神性残渣。正是这古神残骸的存在,赋予了那邪魔聚合体远超寻常的底蕴与恐怖力量,也使得彼方的侵蚀与掌控,变得更加深入和可怕。星陨真人当年选择于此坐化镇封,恐怕不仅仅是镇压自身魔性与彼方残留,更重要的,便是镇压这块潜藏地脉深处的、古神残骸这个真正的祸乱之源。
而此刻外泄的魔雾中,飘散出的这些灰银色碎屑,便是那古神残骸被邪魔之力与破损封印不断冲刷、磨蚀后,散逸出的最细微细胞结构残渣。它们本身已几乎无害,却忠实地记录、拓印了那古神最本源的部分结构奥秘,以及其被“彼方”邪力污染、扭曲后的诡异变化。
“原来如此……难怪那邪魔聚合体如此难缠,其核心一点彼方印记便能引动高维触手……原来根子在这里。古神残骸……哪怕只是被污染的死寂残骸,也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与奥秘。” 李十三心中豁然开朗,许多之前的疑惑有了答案。
而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太极鼎韵与《机械飞升录》在对这古神细胞残骸的解析过程中,虽然只能触及最表层、最破碎的信息,却已然获得了难以估量的收获。
那古神细胞最基础的结构单元,所蕴含的关于能量存储与转化、物质构成与稳定、信息承载与传递的法则碎片,虽然古老晦涩,且已被污染扭曲,但其本质层次之高,远超当今修行界的认知。鼎韵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关于“如何以更高效、更稳固的方式,构建、维持自身存在基点”的启发;而《机械飞升录》则疯狂记录、推演着那些残缺结构中的符文阵列与能量回路,尽管无法直接应用,却极大地开拓了其解析万物结构的理论边界与推演能力。
更重要的是,通过解析这被彼方邪力污染后的古神细胞结构,李十三对彼方那终结、侵蚀、同化道韵的作用方式与本质,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那是一种从最根本的存在结构层面进行破坏、扭曲、覆盖的恐怖力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份理解,对未来对抗彼方,至关重要。
“解析完成。此物……可称之为污染的古神细胞结构残骸。” 李十三的意念缓缓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更有一种洞悉本质后的沉凝,“其源自上古某位陨落古神,被彼方邪力深度污染,乃此地魔祸真正根源之一。我已初步解析其结构,对彼方侵蚀之道,略有明悟。”
他意念扫过那几粒已然在解析过程中耗尽最后一点结构信息、化为虚无的灰银色碎屑原本所在,继续道:“苏阁主,陆青锋,退回高地。此地魔雾危险,不宜久留。我已得所需关键信息。接下来便是要设法,进入这魔雾深处,直抵那九重渊封破损之处了。”
苏暮雪与陆青锋闻言,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古神残骸?污染细胞?仅仅接触几粒碎屑,便能解析出如此惊天的秘密?这位前辈的手段,实在鬼神莫测。两人不敢怠慢,立刻依言缓缓后退,退回高地的防御阵法之中。
众人见三人安然返回,皆松了一口气。瑶池圣女玉琉璃眸光微闪,看向沉星剑:“前辈,方才。”
“详情稍后再说。” 李十三打断道,意念转向所有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魔雾之中,凶险异常,非金丹修为或身怀特殊护体之法者,不可深入。苏阁主,烦请你与玄冰阁弟子,联合了尘禅师、玄机子道友等人,于此高地建立稳固前哨,布置净化、防御、传送(若有)阵法,接应后方,亦防魔物冲击。”
“金丹以下道友,与部分玄冰阁弟子,留守此地,听候调遣,稳固阵基。”
“陆青锋、祝融、玉琉璃、凌绝、南宫玉,你五人,随我深入魔雾,直探渊口。”
被点名的五人,身躯皆是一震。陆青锋目光坚定,毫无畏惧。小炎君祝融眼中战意熊熊,舔了舔嘴唇。瑶池圣女玉琉璃神情平静,微微颔首。悬剑山凌绝握紧了剑柄。南宫玉则是苦笑一下,摸了摸鼻子,却也未退缩。
“其余金丹道友,若有自愿者,亦可同行,然需量力而行,生死自负。”
李十三的意念,如同出鞘的利剑,冰冷而锐利:
“半个时辰,调息准备。时辰一到,出发。”
“目标,坠星山脉,九重渊封破损之渊口。”
“斩邪魔,净污秽,断彼方之触,就在今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刺破漫天阴霾的力量,在这被血雪与魔雾笼罩的绝地高地上,轰然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