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奉天,米风并不急着直接去医院接头。
纸条上的时间是明天,可以等等。
他带索娅去了很多地方。中街的步行街,人挤人,索娅被那些亮闪闪的招牌晃得眼晕。
故宫的红墙黄瓦,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浑河边上的公园,有人放风筝,有人跑步,有老头在亭子里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支招。
索娅全程张着嘴,像个进城的乡下孩子。
米风看着她那样,嘴角翘起来。
翌日。
奉天战区总医院。
门诊大楼人来人往,米风穿过人群,直奔挂号窗口。
“心理科,有预约。”
他把证件递进去,声音压得很低。
眼睛往四周扫——排队的人,路过的护士,角落里玩手机的老头。
一切都正常,但他总觉得哪儿不对。
接待护士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年轻人,挂号去自助挂号机。”
米风愣了一下。
“啊?”
“听不到吗?”护士指了指旁边那排机器,“去挂号机。窗口是给老人家留的。”
米风张了张嘴,把证件收回来。
他还以为从这开始就已经要接头了。
好吧。
他走到自助挂号机前,点了几下屏幕,选了心理科。机器吐出一张挂号单,免费的。
医院里很嘈杂。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广播叫号的声音,混成一片。
有人拎着ct片子匆匆走过,有人推着轮椅慢慢挪,有小孩在哭,有老人在咳。
电梯上三楼。
转入心理科的走廊,安静了很多。
墙上贴着标语:关爱心理健康,共建和谐社会。
走廊两边的椅子上坐着几个人,都低着头。
米风在分诊台报了到,护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他坐下,抬头看屏幕。
他的名字排在第三个。
前面还有两位,来得更早,也都是军人。
看坐姿就能看出来——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跟周围的普通人不一样。
心理科。
对普通人来说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接触,有心理问题也很少去医院检查。但对军人来说,家常便饭。
战后ptSd,心理创伤,都是磨不平的。
米风这种——经历了那些事还活蹦乱跳,跟正常人一样的反而明显不正常。
需要检查。
没一会,第一个门开了。
一个人被家属扶出来。四肢健全,能站,但就是走不了路。
他扶着墙,腿在抖,迈一步,停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死了……死了?死了……”
家属扶着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安慰。那人听不见,还是念叨。
啧。
又一个上战场吓疯的。
米风收回目光,盯着地面。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第二个门开了。
第二个人走出来。
他一直低着头,进去的时候低着头,出来的时候也低着头。
没看任何人,没跟任何人说话,就那么低着头往电梯方向走,像地上有什么东西一直盯着。
自闭症么?……
米风斜着眼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站起来。
他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白墙,白灯,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墙角有张检查床,上面铺着一次性床单。窗台上摆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戴着口罩,低着头在看什么。
米风刚要开口,那人抬起头,看见他,连忙站起来。
“请坐。”
他让开座位,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掀开身后的帘子。
帘子后面走出一个人。
宇文晦。
米风的眼神变了。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宇文晦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
二人彼此见过,但这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
米风很警惕。他打量着宇文晦——脸色铁青,嘴唇发白,眼眶下面一圈青黑。
感冒了?
“坐……米风……”
宇文晦的声音也气若游丝的。他走到桌子后面,慢慢坐下。
米风在他对面坐下来。
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个白搪瓷茶缸,印着红字——奉天战区总医院。
米风余光扫了一眼那个茶缸。
距离,重量,角度。如果宇文晦有什么异样,他能保证两秒内抄起来给他来一记狠的。
宇文晦看着他,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我看过你的档案和事迹。”他说,“了不得。”
米风没接话。
“都督过奖了。”他说,“可是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帮我?”
宇文晦带上口罩,打了个喷嚏。打完,他揉揉鼻子,靠回椅背上。
“大秦需要你这样的人。”
米风眯了眯眼。
这话有点冠冕堂皇了。
“我不太理解。”他说。
不卑不亢。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他对上级从来不怕——或者说,他其实有不安,但不会表现出来。
哪怕是能随便捏死他的宇文晦。这和自信可能有关系。如果真的动手,他有把握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结束。
宇文晦看着他,他也看着宇文晦。
两个人互相打量着。
过了几秒,宇文晦忽然开口。
“知不知道自己的调令是去哪的?”
米风想了想。
“升任上校。”他说,“去哪?得休假回来王将军安排才是。”
“不不不。”
宇文晦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去特遣队。”
米风的眼神动了一下。
“米风,特遣队正在改组。”宇文晦说,“你很快就会独自统领一支部队。但你自己也清楚特遣队的性质——打仗以外,还搞间谍活动。”
米风没说话。
他并不意外这个可能性。多克给他打过预防针。
“唔……”
他看着宇文晦。
“所以都督是在投资我?”
“我不是商人,米风。”
宇文晦靠在椅背上,口罩上面的那双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我是国尉的影子。是帮他扫除障碍的人。”
他顿了顿。
“我在这个位置上不能待太久。得罪了太多人了。”
米风看着他。
“而你,”宇文晦说,“我觉得很适合接替我的位置。”
米风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脸上那表情,跟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内心:你妈的死娘炮,你得罪太多人不想干了,让我来得罪更多人吗?
那很会甩锅跑路了。
“我不合适,宇文都督。”他说。
宇文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被口罩挡着,但眼睛眯起来,看得出来。
“嗨,我就知道你不乐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胳膊肘撑在桌上。
“咱也不绕弯子了。你很快要去封烈将军那边报道。我可以告诉你——你的任务是什么。”
米风一听“任务”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打仗的事,他还是很感兴趣。
“哦?”
“在六月份对釜洲的大反攻前——”宇文晦顿了顿,“拿下黄沙要塞。”
米风脸上的光灭了。
“不可能。”
他直接拒绝。
黄沙要塞,坐落于里海东岸。艾达帝国对新秦进行压制的第一堡垒。
再往后,就是拜占庭。
从丝绸走廊一路向西,全是艾达帝国的控制范围。
沿途重兵把守。要塞里坐镇着艾达帝国第七秩序军团,足足十万人,外加不计其数的武器装备。
这是大秦的心头之患。
如果对釜洲决战,艾达人鱼死网破,非要冲过丝绸走廊,纵使昆仑墟占尽天时地利,可如果对方拼死一战,搞不好就是两败俱伤。
这颗钉子必须被拔除。
米风盯着宇文晦。
“可青松先生交给我的任务是反间……”
“不冲突嘛,米风。”
宇文晦打断他。
“不一定你非要冲到走廊去。也不一定你非要直接抓间谍。你瞧——”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特遣队的好处就在这。他既可以干镇抚司的活,也可以干军队的活。”
米风又摆出那张脸。
直接纯粹的嫌弃。不加掩饰的那种。
你这不摆明把人当牲口使唤吗?
宇文晦看着他那样,眼睛又眯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可是,”米风开口,“我能为都督做什么呢?”
脸上嫌弃,该说的话还是不能说得太难看。
宇文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帮我抓个人。”
米风心里一动。
总算有个正儿八经的要求了。
宇文晦兜兜绕绕,让他头疼。帮了自己这么多,如果一直不开价码,不提条件,他才不舒服呢。
“呃……”他问,“谁?”
宇文晦看着他。
“高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