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个草台班子,朱富贵这种人,可能就是单纯的蠢。
“有没有可能——他就是不觉得自己蠢?”
“这不合逻辑。”冰青摇头。一个全国性的地下组织,核心成员能干出这种事?
米风没反驳她,转头看向角落里。
“刺史先生,你觉得呢?”
巴郡刺史刘双全是个典型的官僚。
方圆脸,戴眼镜,白衬衫,黑夹克,黑裤子黑皮鞋,说话慢条斯理,细声细气。
但能做到巴郡刺史的人都不简单——大秦四大重镇之一,在这主政的,没有一个不是人精。
他推了推眼镜。
“早些年,我在司法那边办过一个案子。说起来惭愧,是我一位朋友的儿子。”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想怎么开口。
“那个人,和米校尉说的差不多——他可能就是单纯的蠢。”
没人接话。刘双全的故事听起来和朱富贵有什么关系?众人等着他说下去。
“这个人从小被溺爱,嚣张跋扈惯了。他总觉得有些事情是天生的,与生俱来的。他爹是个人物,他就觉得自己也是个人物。后来他爹进去了,母亲丢下他出了国。一夜之间,钱没了,背景没了,什么都没了。”
“然后呢?”
“然后他去酒吧喝酒,喝完了不结账。经理认识他,好声好气地提醒他。他当场就毛了——带人把酒吧砸了,还把经理杀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有人问。
刘双全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这种人脑子不清楚的地方。他不是不知道杀人犯法,他是压根没觉得自己和经理是一个物种。他从小就觉得,自己是高级的,别人是低级的。低级的人就该捧着他、让着他。以前他爹在的时候,确实是这样。他爹不在了,他的脑子没转过这个弯。”
他顿了顿。
“他这辈子没坐过经济舱。他甚至不知道经济舱长什么样。他以为飞机上只有头等舱,高铁上只有商务座。你跟他讲二等座,他听不懂——不是不理解‘二等座’这个概念,是理解不了‘为什么我要坐二等座’。”
众人面面相觑。
“这种人蠢吗?蠢。但他自己觉得自己蠢吗?不觉得。他觉得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运转的——他负责享受,别人负责伺候。他爹倒了,他不觉得自己该收敛,他只觉得伺候他的人换了一拨。”
刘双全看了冰青一眼。
“所以,如果朱富贵是真的蠢,我一点都不意外。”
冰青皱着眉,没说话。
“但刺史先生——”陈晓开口了,“这样一个组织,核心人物如果是这种——”
“我觉得米校尉能回答你。”刘双全打断他。
米风靠在枕头上,看了冰青一眼。
“冰姐,我也打个不恰当的比方。”
他顿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青松先生遇害了,镇抚司会瞬间解体吗?”
“不会。”冰青回答得很干脆,“我们有很完善的紧急预案。”
“那如果青松先生暂时离开职位一周,对镇抚司的工作有影响吗?”
“根本不会。”冰青说,“北镇抚司下辖多个部门,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职责和运转体系。很多事情不依托于领导——”
她突然停住了。
手指停在半空,嘴唇微张。
“天啊。”
她捂住嘴。
米风和刘双全对视了一眼。
刘双全嘴角动了一下,米风冲他微微点头。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意思到了——这,就是他们想说的。
朱富贵是蠢。但“联盟”不是靠朱富贵运转的。
一个组织,核心人物再蠢,只要底下的中层够专业、够稳定,这套系统就能自己转。朱富贵这种人,充其量是个门面——占着位置,撑撑场面。
真正干事的人,是那些律师、商人、医师、小官吏。
他们各管一摊,各司其职,有自己的信息渠道,自己的行动流程,自己的善后机制。
朱富贵倒了,他们换个门面就是了。
“联盟”不是金字塔。是一个环。
朱富贵只是环上最显眼的那一颗珠子。把它摘了,环不会散。
冰青放下手,看着米风。
米风没说话。他靠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我最多两周就出院。”米风说,“现在,立刻,马上,联系昆仑墟,我要去报道了。”
“米风,你这……”陈晓知道拦不住,但该走的流程得走。米风的状况要说差到快死了,也没有,但确实需要时间恢复。伤筋动骨一百天,只歇半个月就跑出去,肯定不妥。
镇抚司当然有能力一纸文件把米风按在巴郡,让他好好休养。但他估计能把巴郡掀个底朝天。
“那你开个文件,再让我躺两天吧。”
众人齐刷刷望过去。米风主动要求多休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下一句话就把这点希望浇灭了。
“我去趟万年山,找王将军告状。”
刘双全没什么反应,倒是那几个当地军官,一个个冷汗直冒。
“米校尉……别……别了吧……在这好好休息才是。”
“还有镇抚司啊……”米风叹了口气。
他对镇抚司是真的失望。很多事情本该早就扼杀在摇篮里,硬生生拖成这个局面。号称全世界最顶级的情报部门,连几个混混都拦不住。
但他又不能指名道姓地批评冰青和陈晓,也只能叹口气作罢。
“你放心,米风。”冰青说,“你的家人,你认识的所有人,都被暗中保护了。他们会很安全的。”
“谢谢你,冰姐。”他转头,“多克?”
多克一直在旁边没说话,被点到还有点茫然。
“啊?我?我在。”
“帮我去一趟西北吧。”
“啊?”
……
咸阳,盛安福寺。
一个人影在告示单前站了很久。
通 告
十方善信、诸位莲友:
本寺住持大和尚,为深研三藏、精修般若,发愿择期闭关静修,潜心研习经文奥义,以期精进道业、回向十方。
闭关期间,住持一应寺内法务、皈依登记、开示答疑、法事接引等事宜,全权由本寺监院法师代理执掌。所有信众皈依咨询、法务接洽、疑难请益,均可至客堂恭请监院法师慈悲开示。
望诸位善信知悉谅解,随喜护持闭关功德。待住持圆满出关,再与大众共沾法益。
特此通告。
那人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看来,无相法师要闭关很久了啊。”
一个穿风衣、戴墨镜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这位施主,为何唉声叹气?”
“哦,不敢当。”那人没被吓到,很自然地接话,“我只是来咸阳的游客。本来听说近期有法事,能亲眼见到无相法师,只可惜……”
风衣男伸手,慢慢摩挲着手上的扳指。
“可惜,可惜。”
“不知您来此是——”
“哦,鄙人姓谢,名必安。”
那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可不是个好名字……”
“哈哈哈哈。”风衣男笑出声,“当然。施主,我们借一步说话。”
那人瞬间瞪大双眼,还想挣扎,但身体已经软了下去。
风衣男一把扶住他,语气忽然变得关切又自然。
“哎哟,早让你上午多吃点东西,低血糖了吧?来人帮个忙!!我哥们晕过去了!!”
周围的热心市民立即围上来,七手八脚帮着把人抬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风衣男摘下墨镜,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那人歪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他把墨镜放回口袋,发动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