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余韵尚在云海中回荡,清漪已执剑立于青鸾峰顶的观星台上。霜色剑锋映着初升的朝阳,在她眉眼间镀上一层冷冽的金边。她练的是补天教秘传的断情剑,剑招凌厉,式式诛心,本该是斩断红尘的杀伐之术,今日却屡屡在收势时慢了半分。
师姐的心乱了。
柳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露般的湿润。清漪没有回头,剑锋却微微一颤,在青石上划出一道浅白的痕迹。她收剑入鞘,动作利落得近乎刻意:谁允许你上观星台的?
师姐没说不能上。柳漾已走到她身侧,月白裙裾扫过清漪的靴面,我便当是可以。
这人总有将越界说得理所当然的本事。清漪侧首,正对上柳漾仰起的脸。晨光里,她的肌肤近乎透明,能看见颈侧淡青色的血脉,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那节奏与清漪心口的震颤奇妙地重合,仿佛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弦又被拨紧了一分。
昨夜……清漪开口,又顿住。她想说昨夜的事不许再提,想说你对我用了什么邪术,想说从今日起离我远些——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你用的什么香?
柳漾眸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露出腕间那截与清漪内袋中一模一样的柳枝:本体清香,师姐若喜欢,我每日折一枝放在你枕边可好?
不必。
那我便折两枝。柳漾凑近,在清漪耳畔轻语,左右我长得快,师姐折多少都使得。
清漪退后半步,青月焰在掌心无声跃动。她该给这不知分寸的师妹一个教训,该让她知道补天教圣女不可轻慢——可那火焰在触及柳漾衣角前便自行熄灭了,仿佛连她的本命仙火都舍不得伤这人分毫。
三日后秘境开启。清漪转身向台下走去,你既入教,便该知晓规矩。秘境中生死自负,我不会护你。
师姐会护的。柳漾跟在身后,语气笃定,我预见到的。
又是这句话。清漪脚步微顿,想起葬魂谷中她也曾这样说——我预见到的。那时清漪只当是疯话,如今想来,这柳漾身上谜团重重,那所谓的究竟是推演天机,还是另有所图?
你究竟预见到了什么?
柳漾没有立即回答。她跟着清漪走下观星台,穿过一片竹林,在溪涧旁的石凳上坐下。溪水清澈,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还有她倒映在水中的面容——那面容与清漪并肩,竟奇异地和谐。
预见师姐为我拔剑。她伸手拨弄溪水,涟漪模糊了倒影,预见师姐为我违逆教规,预见师姐……她抬眸,眸中碧光流转,为我流泪。
清漪冷笑:荒谬。我修的是无情道,何来眼泪?
无情道?柳漾歪头,那师姐昨夜为何没有推开我?
溪水潺潺,流过两人之间的青石。清漪沉默良久,最终只道:……下不为例。
这四个字出口,便是默许了昨夜那个吻的存在。柳漾唇角微扬,将手浸入溪水中,再抬起时掌心多了一尾银鱼。那鱼在她手中挣扎,却被她用柳枝轻轻一点,便安静下来,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师姐可知这是什么鱼?她将鱼举到清漪面前,同命,生于阴阳交汇之处,两鱼共生,一死俱死。
清漪蹙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柳漾松开手,银鱼落回水中,转瞬游向深处,我与师姐如今便是这同命鱼。师姐痛,我痛;我伤,师姐伤。这羁绊已种下,拔不掉了。
清漪瞳孔骤缩。她想起昨夜心口那阵奇异的共鸣,想起柳漾离去时所说的痛感相连——原来那不是威胁,而是陈述。
你何时种下的?声音已带上了寒意。
葬魂谷中,为师姐疗伤时。柳漾站起身,裙裾上的水渍在阳光下迅速蒸干,那截柳枝,师姐可还收着?
清漪下意识按住袖袋。那截柳枝正贴着她腕脉跳动,温度与她的体温渐渐趋同。
那是我的本命枝。柳漾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师姐收着它,便等于收着我的半条命。我将自己的命系在师姐身上,师姐觉得……这是禁制,还是聘礼?
清漪看着那只手,修长白皙,纹路清晰如叶脉。她想起葬魂谷中这只手如何为她拔除蚀道雾,如何在灰雾中撕开生路,又如何在她道基将崩时源源不断地输送生机——原来从那时起,这疯女人便已算计好了今日。
疯子。她低语。
师姐喜欢疯子。柳漾笑得眉眼弯弯,我预见到的。
清漪终于动了真怒。青月焰暴涨,化作一道火鞭抽向柳漾。这一击用了三成力,足以将寻常天神境修士抽得皮开肉绽。柳漾不躲不避,任由火鞭落在肩头,月白衣裙瞬间焦黑一片,露出底下莹白的肌肤。
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清漪却闷哼一声,感觉肩头传来同样的灼痛。她低头看去,自己的衣袍完好无损,可那痛楚真实得可怕,仿佛方才那一鞭同时抽在了两人身上。
痛感相连,师姐忘了?柳漾走近,指尖抚过自己肩头的伤,那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你伤我,便是伤己。师姐舍得?
清漪看着她的动作,那伤口在自己感知中同步愈合,酥麻与痛楚交织,竟让她生出某种诡异的亲密感。这禁术太过阴毒,将两人的生死绑在一起,从此她再也不能对柳漾动手,甚至连重话都要斟酌——因为那人会痛,而她也会跟着痛。
解了它。她冷声道。
解不了。柳漾摇头,除非我死,或者……她凑近,在清漪唇角轻轻一吻,师姐与我结为道侣,阴阳调和,这禁术自然融入双修印记,不再作痛。
清漪抬手要扇她,却在半空停住。她想起那一巴掌落下的痛楚会同时降临在自己脸上,终究只是攥紧了拳头。
柳漾从善如流地退开三步,却没有滚。她站在溪涧旁,看着清漪拂袖而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唇上——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偷香的触感,柔软而温热,像是初春的柳絮。
师姐,她对着那背影喊道,秘境开启那日,我等你!
清漪没有回头,可那步伐却微不可察地乱了一分。
当夜,清漪在静室中翻找典籍。她需要找到解除痛感相连禁术的方法,需要知道柳漾究竟是何方神圣,更需要弄明白——为何自己的心会在那人靠近时跳得如此厉害。
《上古禁术录》《万妖谱》《柳神记》……一卷卷古籍在案上堆叠。清漪的手指停在一卷泛黄的竹简上,那上面记载着仙古纪元的一则传说:柳神曾于纪元末期斩下自身一截枝条,投入下界,化作人形,代其历劫。
柳神遗枝……清漪低语,想起柳漾那截晶莹剔透的柳枝,想起她举手投足间的生命本源之力。
若柳漾真是柳神遗枝所化,那她的身份便尊贵得可怕。柳神是仙古祖祭灵,是曾庇护九天十地的无上存在,即便只是一截枝条,也足以让各大教统争相拉拢——或者,抹杀。
清漪合上竹简,心口那截柳枝正微微发烫。她忽然意识到,柳漾将本命枝交给她,不仅是种下禁术,更是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在她手中。只要她捏碎这截柳枝,柳漾即便不死也要修为尽废。
可那疯女人似乎笃定她不会这样做。
凭什么……清漪攥紧柳枝,又缓缓松开,凭什么觉得我不会?
窗外忽然传来细碎的响动。清漪抬眸,看见柳漾正趴在窗棂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间,像只等待主人归家的猫。
师姐在查我的来历?她问,语气里没有半分被窥探的恼怒,反而带着几分欣喜,查到了吗?
柳神遗枝。清漪直截了当,你为何不隐瞒?
瞒不住。柳漾翻窗而入,熟门熟路地在清漪的蒲团旁坐下,师姐那么聪明,迟早会知道。不如我主动些,还能换些好感。
她抬手,解开衣带,露出心口处那枚碧绿的印记。那印记形如柳叶,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与清漪袖中那截柳枝遥相呼应。
这是柳神烙印。柳漾握住清漪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师姐感受得到吗?它在为你跳动。
掌心下的肌肤温热而柔软,能感受到心脏有力的搏动。清漪想要抽手,却被柳漾按得更紧。那搏动的频率渐渐与她的心跳重合,两股力量在接触处交融,化作一种奇异的韵律。
痛感相连只是开始。柳漾的声音低下去,近乎呢喃,待师姐与我双修,这印记便会化作同生共死的契约。我活,师姐活;我死,师姐亦不能独活。
你威胁我?
柳漾抬眸,眸中竟带着几分脆弱,我在求师姐……别抛下我。
这话说得太过卑微,与白日里那个嚣张跋扈的疯子判若两人。清漪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化不开的执念,像是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沙漠旅人望着远方的绿洲。
为何是我?清漪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你预见的画面里,为何是我?
柳漾没有回答。她将脸埋入清漪掌心,发丝蹭过腕间,痒而麻。清漪感觉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掌心,那泪水与她的肌肤相触的瞬间,心口传来尖锐的痛楚——不是柳漾的痛,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悲鸣。
因为我只看得见你。柳漾的声音闷闷的,从掌心传来,在预见里,在梦中,在漫长的等待里……只有师姐。其他人都是灰白的,只有师姐是彩色的。
清漪僵在原地。她想起自己修的是无情道,想起月婵主身常说的次身当斩断尘缘,想起补天教圣女应有的清冷自持——可此刻,她只想将这个人拥入怀中,想拭去她眼角的泪,想告诉她我在这里。
……疯子。她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却软了三分。
柳漾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笑得灿烂:师姐心疼了。
没有。
师姐的心跳快了。
……闭嘴。
柳漾从善如流地闭嘴,却用指尖在清漪掌心写字。那字迹缠绵,一笔一划都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清漪辨认出那是二字,被柳漾写了无数遍,每一笔都带着虔诚的力道。
睡吧。清漪抽回手,明日还要准备秘境之事。
师姐陪我睡。柳漾得寸进尺,我一个人睡不着。
回你的柳树去。
柳树冷。柳漾已自顾自地爬上床榻,在清漪的枕侧躺下,师姐这里暖和。
清漪看着那个在自己床上蜷缩成一团的身影,额角青筋直跳。她该将这人扔出去,该唤来执法弟子,该教教她什么是规矩——可当她走近,看见柳漾紧闭的眼睫下那圈淡淡的青黑,想起她说过自斩半数记忆,想起她为了接近自己封印了九成修为……
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在床榻另一侧和衣躺下。
只此一次。
柳漾没有睁眼,唇角却悄悄扬起。她向清漪的方向蹭了蹭,在两人之间留出不到一拳的距离。那距离近到能感知彼此的体温,却又远得触碰不到,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清漪盯着帐顶的流苏,听着身侧渐渐平稳的呼吸。她本该戒备,本该警惕这来历不明的柳神遗枝——可那柳香萦绕在鼻尖,竟让她生出前所未有的安宁。青月焰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不再是用于杀伐的利器,而像是某种温柔的抚慰。
师姐。柳漾忽然开口,声音已带睡意,秘境里有好东西……我预见到的。
什么?
能让师姐……更亲近我的东西。
清漪没有追问。她闭上眼,任由意识沉入黑暗。在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有一只手悄悄握住了自己的指尖,那触感温润而坚定,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
这一夜,青鸾峰上风平浪静。月婵主身在禁地中蹙眉,感知到次身的道心裂痕又深了一分,却探查不出缘由。教中长老们在商议秘境开启的诸项事宜,无人注意到圣女洞府前的柳树在月光下舒展枝条,将整座山峰温柔地笼罩。
而洞府内,两个本不该同床共枕的人,正以最亲密的姿态分享着同一片呼吸。柳漾在梦中无意识地向着清漪的方向靠近,最终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清漪肩头。那姿态像是幼兽归巢,又像是信徒朝圣,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依恋。
清漪在睡梦中微微侧身,并未将那人推开。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秘境开启当日,清漪站在教中广场上,身后跟着一袭月白的柳漾。众弟子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圣女从不与人同行,这突然冒出的师妹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便是柳神遗枝?有长老低声询问教主。
教主摇头,眸中深意难辨:看不透。她身上既有柳神法的气息,又有某种更古老的……像是诅咒,又像是祝福。
清漪没有理会周遭的目光。她看着秘境入口处翻涌的混沌气,想起柳漾昨夜说的话——能让师姐更亲近我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是某种强制缔结契约的禁术,还是……
师姐在想什么?柳漾凑近,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她的手,手好凉,我帮师姐暖暖。
青月焰在掌心跃动,将柳漾的指尖灼得微红。可那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将手握得更紧。清漪感觉自己的心跳与她的再次重合,在众弟子惊骇的目光中,竟没有抽回手。
进去之后,跟紧我。她低声道,秘境中凶险万分,我未必能……
师姐能。柳漾打断她,眸中笑意盈盈,我预见到的。
混沌气翻涌,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在失去视野的最后一刻,清漪感觉柳漾将什么东西塞入她掌心——那是一枚种子,形如柳叶,正散发着温润的碧光。
这是……
我的本源。柳漾的声音从混沌中传来,若在秘境中失散,师姐捏碎它,我便能找到你。
清漪攥紧那枚种子,感觉它在自己掌心生根发芽,与心口那截柳枝产生共鸣。这感觉太过奇异,仿佛她握着的不是一枚种子,而是柳漾的半颗心脏。
你呢?她问,若你遇险,我如何知晓?
师姐会知晓的。柳漾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痛感相连,师姐忘了?
混沌气散去,清漪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戈壁上。天空是诡异的紫红色,三轮月亮悬挂在三个不同的方位,将大地照得如同梦境。
柳漾不在身侧。
清漪握紧掌心那枚种子,感觉心口传来规律的跳动——那是柳漾的心跳,沉稳而有力,证明那人还活着,且在距离她不远的某处。
跟紧我……她低语,向着心跳传来的方向走去,这是你说的。
戈壁尽头是一座崩塌的神殿,石柱上缠绕着枯萎的藤蔓,却仍有某种古老的力量在残垣断壁间流转。清漪踏入神殿的瞬间,心口的跳动骤然加剧——柳漾在这里,且遇到了什么。
她加快脚步,穿过长长的回廊,在神殿深处看见了那个月白的身影。柳漾背对着她,站在一座祭坛前,祭坛上悬浮着一枚晶莹剔透的丹药,正散发着与她本源同频的碧光。
这是……清漪走近。
气息丹。柳漾回首,眸中带着清漪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以柳神本源炼制,服之可让两人的气息交融,从此……她顿了顿,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清漪看着那枚丹药,想起柳漾说过的话——能让师姐更亲近我的东西。原来不是禁术,不是诅咒,而是这样一枚丹药。服下它,她们便真正成为同命鱼,生死与共,再不分离。
你带我来,是为了这个?
我带师姐来,是为了选择。柳漾将丹药取下,托在掌心,师姐可以拒绝。这丹药虽珍贵,却不及师姐半分。若师姐不愿……她抬手,作势要将丹药捏碎,我便毁了它。
清漪看着她的动作,看着那枚承载着两人羁绊的丹药在柳漾指尖颤抖。她想起葬魂谷中的救命之恩,想起青鸾峰上的同床共枕,想起这人说过预见师姐为我流泪——原来那泪水不是悲伤,而是此刻这般,被一个人全然托付的动容。
……给我。她伸出手。
柳漾愣住,眸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师姐?
我说,给我。清漪从她掌心取过丹药,在柳漾骤缩的瞳孔中,将丹药吞入腹中,不是要同生共死?我成全你。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温润的液体流入四肢百骸。清漪感觉自己的气息与柳漾的彻底交融,那截收在袖中的柳枝疯狂生长,化作一道碧绿的纹路缠绕上她的手腕,与柳漾腕间的纹路遥相呼应。
痛感相连在这一刻升华,不再是单方面的禁制,而是真正的。清漪能感受到柳漾的欣喜、她的忐忑、她压抑已久的渴望——那些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却被她全盘接纳。
师姐……柳漾的声音在颤抖,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清漪走近,在祭坛前与她并肩,意味着从今往后,你痛我痛,你死我死。意味着我再也不能对你动手,意味着你要什么我都得给,意味着……她抬眸,眸中映着三轮紫红的月亮,你赢了。
柳漾摇头,眼眶却红了:我没有赢。我把自己也赌进去了……从斩下记忆的那一刻起,我便没有退路了。
她抬手,抚上清漪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梦境:师姐,我怕。我怕你后悔,怕你觉得这是束缚,怕有朝一日你看着我,眼里只有恨……
清漪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有两颗心脏在同步跳动,一颗是她的,一颗是柳漾通过丹药系上的半颗。
我不后悔。她说,声音轻却坚定,修无情道百年,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活着。
柳漾怔怔地看着她,泪水终于滑落。那泪水落在祭坛上,竟让枯萎的藤蔓重新抽芽,在紫红的月光下开出洁白的花。
师姐……她哽咽着,将脸埋入清漪颈窝,再也不要抛下我。
清漪抬手,抚上她的发。那发丝柔软如柳枝,带着熟悉的清香。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了一声——可那声里,有着比誓言更重的承诺。
神殿外忽然传来异动。清漪抬眸,看见混沌气中浮现数道身影,皆是此次进入秘境的各教弟子。他们显然也感知到了神殿中的波动,正向此处聚集。
有人来了。清漪松开柳漾,青月焰在掌心跃动,气息丹已服,接下来……
接下来,师姐护着我。柳漾抹去眼角的泪,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我预见到的。
清漪无奈地摇头,却将柳漾护在身后。那姿态自然而熟稔,仿佛她们早已这样并肩千百次。
跟紧我。她说,与三日前柳漾说的话一模一样。
柳漾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师姐,我有没有说过……
什么?
你护着我的样子,比青月焰还好看。
清漪耳尖微红,正要斥责,却见第一批闯入者已至殿门。她收敛神色,将柳漾往身后带了带,霜色剑锋指向来人——那剑锋上缠绕着碧绿的柳枝纹路,是气息丹留下的印记,也是她此生斩不断的羁绊。
补天教圣女清漪。来人认出了她,目光却落在她身后的柳漾身上,这位是……
我师妹。清漪冷声道,动她者,死。
柳漾在身后低低地笑,笑声里满是餍足。她预见过这个画面——师姐为她拔剑,师姐为她违逆教规,师姐……为她心动。
只是她没预见的是,当清漪说出动她者死时,她自己也会泪流满面。
神殿外风沙骤起,三轮月亮在云层中若隐若现。而在这崩塌的神殿深处,两个气息交融的女子正并肩而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雨。
柳枝与青月焰交织,在紫红的月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那是她们的第一战,却绝不会是最后一战。
师姐,柳漾在战斗的间隙低语,等出了秘境,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
聘礼。柳漾笑得眉眼弯弯,真正的聘礼。
清漪剑锋一顿,险些被对手所伤。柳漾及时以柳枝缠住那人的兵器,碧绿的生机与青色的火焰交融,将敌人逼退数丈。
专心。清漪低声道,耳尖却红透。
我很专心。柳漾贴着她后背,与她背靠背迎敌,专心想着怎么把师姐娶回家。
清漪没有回答,可那剑锋却比之前凌厉了三分。柳漾在身后笑得愈发灿烂,腕间的柳枝纹路与清漪的交相辉映,在紫红的月光下如同某种古老的图腾。
这一战,她们赢了。
当最后一个敌人退去,神殿重新归于寂静。清漪收剑入鞘,感觉柳漾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呼吸拂过耳廓。
师姐,柳漾的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慵懒,我有没有说过……
说过什么?
我爱你。
清漪僵在原地。这三个字太过沉重,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言,又像是某种神圣的契约。她想起自己修的是无情道,想起月婵主身的告诫,想起补天教圣女应有的矜持——可此刻,她只想转身,将身后这个人拥入怀中。
……没有。她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那我现在说了。柳漾收紧手臂,师姐不用回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清漪转身,在紫红的月光下看着柳漾的眼睛。那眸子清澈见底,映着三轮月亮,也映着她自己的身影。
我知道。她说,然后俯身,在柳漾唇上印下一个轻吻,我也……知道。
这不是回应,却胜过千言万语。柳漾愣在原地,直到清漪转身向神殿外走去,才如梦初醒地追上去。
师姐!你刚才……
风大,没听清。
我听清了!
那便再听一遍。清漪没有回头,可那唇角却悄悄扬起,跟紧我,别走丢了。
柳漾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走在紫红的月光下。神殿在她们身后崩塌,化作尘埃,可那祭坛上的白花却在风中摇曳,仿佛某种永恒的见证。
师姐,柳漾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吗?
清漪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腕间交缠的柳枝纹路,看着远方混沌气中若隐若现的出口。
她说,我预见到的。
柳漾愣住,然后笑得弯下了腰。清漪任她笑着,牵着她的手向出口走去。那背影在紫红的月光下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柳枝,哪里是青月。
秘境之行就此落幕,可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当混沌气将她们吞没,当补天教的广场重新出现在视野中,清漪感觉柳漾将什么东西塞入她掌心。那是一枚柳叶形的玉佩,温润剔透,与她腕间的纹路一模一样。
聘礼。柳漾在她耳畔低语,师姐收下了,便不能反悔。
清漪握紧那枚玉佩,感觉心口的跳动与柳漾的再次重合。广场上有无数目光投向她们,有惊愕,有探究,有敌意——可此刻,她只看得见身侧这人眼中的星光。
不反悔。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从今往后,她是我的道侣。动她者,便是与补天教为敌。
满场哗然。柳漾愣在原地,眼眶渐渐红了。她预见过师姐为她拔剑,预见过师姐为她流泪,却从未预见过……师姐会当众承认她。
师姐……
闭嘴。清漪握紧她的手,跟我回青鸾峰。
柳漾笑着跟上,月白裙裾扫过广场的青石,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与那袭青衣并肩离去。她们腕间的柳枝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某种新生的希望。
这一日,补天教上下皆知,圣女清漪有了道侣。那道侣来历不明,却身怀柳神法;那道侣修为不高,却让圣女当众护短;那道侣……是个女子。
可那又如何?
青鸾峰上,柳漾化作的柳树在微风中轻摇,像是在庆祝,又像是在等待。等待夜幕降临,等待洞府石门闭合,等待那个她终于等到的人,亲口说出那句不反悔。
而清漪站在观星台上,看着掌心那枚柳叶玉佩,唇角浮起一抹浅笑。修无情道百年,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期待未来。
师姐!柳漾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今晚我能上床睡吗?
清漪将玉佩收入怀中,转身向台下走去。她没有回答,可那步伐却比往日轻快三分。
夜风拂过,带来淡淡的柳香。那是她们的气息交融后的味道,是气息丹留下的印记,也是她们此生斩不断的羁绊。
青鸾峰上月色正好,而她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