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清漪是在挥出第七百剑时察觉异样的。

腕骨处骤然绽开一道血线,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剖开皮肉,火辣辣的痛楚顺着经脉直窜灵台。她闷哼一声,斩情剑脱手而出,铮然钉入忘情峰巅的玄冰岩中,剑柄犹自震颤不休。

“这是……”

清漪按住右手腕,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渗出。伤口狭长,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分明是道伤——唯有法则之力才能撕裂的痕迹。可她方才在练剑,峰上除了风雪,连只飞鸟都没有。

生命印记在发烫。

那枚烙印在她神魂深处的翠绿符文,此刻正一跳一跳地灼烧着,仿佛隔着虚空与另一具躯体共振。清漪闭上眼,神识顺着印记蔓延,穿过禁制,穿过回廊,直抵柳漾所在的偏院。

她“看”见了。

柳漾坐在院中的老梅树下,素白长裙铺陈在枯叶间,像一朵凋零的莲。她左手握着一柄匕首,正抵在自己右手腕上,刃口已经割开皮肤,血珠顺着腕骨滚落,滴在根部,将满地残叶染成暗红。

她在自残。

而清漪腕上那道凭空出现的伤口,位置、深浅、甚至痛楚的韵律,与柳漾手腕上的伤分毫不差。

“……原来如此。”

清漪睁眼,眸底结了一层寒霜。

不是巧合。从来都不是。葬魂谷底柳漾贴近她颈侧时种下的,不仅是追踪的印记,更是这——痛感相连的诅咒。她的痛会传递给柳漾,柳漾的痛也会如实映照在她身上。

她在不知不觉间,已与这疯子共享了血肉。

清漪拔出斩情剑,剑锋扫过,将玄冰岩削去半丈。她提剑下山,素白衣裙掠过石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腕上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撕裂,血顺着手臂淌进袖口,黏腻而温热。

偏院的门被她一剑劈开。

柳漾抬头,腕上还在流血,看见清漪时却笑了:“师姐……你来了。”

清漪的剑尖抵在她喉间,声音比忘情峰的冰雪更冷:“何时开始的?”

“什么?”

“痛感相连。”清漪的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在柳漾颈上压出一道血线,“你在我神魂里种下的,不只是生命印记。还有这个。”

柳漾垂眸,看着抵在自己喉间的剑,又看了看清漪血流如注的手腕。她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师姐发现了?”

“回答我。”

“葬魂谷……第一面的时候。”柳漾轻声说,“我靠近师姐,不只是为了种下印记。我还需要……师姐感受我的痛。”

清漪握剑的手在抖。

“为什么?”

“因为……”柳漾仰头,任由剑尖刺破皮肤,“这样师姐就永远不会忘记我了。我痛,师姐会知道。师姐痛,我也会知道。我们……永远连在一起。”

她说着,竟伸出舌尖,舔了舔剑锋上的血——清漪的血。

“甜的。”她笑着说。

清漪猛地收剑。

斩情剑划出一道弧光,将老梅树一劈为二。轰然倒塌的树干溅起漫天枯叶,落在两人肩头,像是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你骗我。”清漪的声音发哑,“你说只是生命印记。你说……只是气息相连。”

“我没有骗师姐。”柳漾站起身,腕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我只是……没有说完。师姐也没有问,对不对?”

她向清漪走近一步,清漪退了一步。

“师姐在怕我?”柳漾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受伤,“我以为……师姐已经接受我了。”

“接受?”清漪冷笑,“接受你在我神魂里种下诅咒?接受你每时每刻都能感知我的痛楚?接受你……把我当成你的……”

她顿住了。

“当成我的什么?”柳漾追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清漪没有回答。她转身,斩情剑横在身前,划出一道禁制光幕,将柳漾隔绝在院中。

“从今日起,不许踏出此院半步。不许……再靠近我。”

“师姐!”

“违者……斩。”

清漪的声音冷硬如铁,可尾音那一丝颤抖,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提剑离去,没有回头,因此也没看见——柳漾在她身后缓缓跪下,将脸埋进掌心,肩膀耸动,像只被遗弃的兽。

腕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与清漪腕上的伤同步跳动。

一人痛,两人疼。

清漪将自己关在忘情峰巅的石室中,运转太上忘情道。

道心却再也静不下来。

每当她试图入定,腕上的伤口就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那是柳漾在自残。一刀,又一刀,割在同样的位置,像是在用疼痛书写某种绝望的求救信。

清漪咬紧牙关,以补天术封住腕上血脉,可那痛是印在神魂里的,止得了血,止不了魂颤。

“疯子……”她低语,额角渗出细汗。

更疯的是她自己。

明明发现被欺骗,明明该斩了那恶念以绝后患,可当她挥剑时,手腕却先于意识软了三分。因为她知道,那一剑斩下去,痛的是两个人。

她在不知不觉中,已被锁链缚住了手脚。

三日后的黄昏,执法堂的人来了。

不是寻常弟子,是莫问长老亲自带队,七名神火境修士,手持教中刑器“锁魂链”,将柳漾所在的偏院团团围住。

“奉月婵圣女法旨,柳漾乃柳神恶念,祸乱教门,即刻拿下,押入思过崖!”

莫问的声音如雷霆滚过,震得院墙簌簌落灰。

清漪在石室中睁眼,腕上的生命印记骤然滚烫——柳漾在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被带走后再也见不到她。

清漪握紧了斩情剑。

她该出去的。那是她的师妹,是她……锁住的人。

可她也是月婵的次身,是补天教的大师姐。违抗主身一次已是极限,再而三……她的道心会彻底崩碎。

石室外风雪呼啸,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清漪闭上眼,想起柳漾说的话——“我痛,师姐会知道。”

此刻柳漾一定很痛。锁魂链是教中刑器,专伤神魂,一旦加身,痛不欲生。

而清漪……也会同步感受那份痛。

“……罢了。”

她起身,斩情剑在掌心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偏院已是一片狼藉。

柳漾没有反抗。她跪在雪地里,任由锁魂链穿透肩胛骨,任由鲜血浸透素白长裙。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可嘴角却挂着笑。

“师姐……不会来的。”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师姐……不要我了……”

莫问冷哼:“妖孽,死到临头还妄想清漪会来救你?她修的是太上忘情道,怎会为你这恶念……”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自峰顶贯下!

轰!

剑光在莫问脚前炸开,将冻土劈出一道丈许深的沟壑。清漪自风雪中踏出,素白衣裙染着未干的血迹,右手腕上缠着浸透血的布条,眼神却比剑锋更冷。

“莫问长老。”她开口,“谁准你动我的人?”

莫问瞳孔骤缩:“清漪!你要造反?这是月婵圣女的法旨!”

“我知道。”清漪提剑,斩我明道诀第七重在体内运转,剑锋泛起一层月白色的光,“所以……我抗旨。”

七名神火境修士同时出手。

补天术化作漫天光雨,锁魂链如毒蛇般窜向清漪。清漪纵身而起,斩情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斩犹豫,斩迟疑,斩……情丝?

剑光劈开两名神火修士的合击,清漪落地时却踉跄了一步。

因为柳漾在痛。

锁魂链穿透肩胛的剧痛,正顺着生命印记同步传递到清漪身上。她右肩一麻,动作慢了半拍,一道补天术擦着她脸颊飞过,在石柱上炸出蛛网般的裂痕。

“师姐!”柳漾在锁链中挣扎,肩胛的伤口撕裂得更开,“你走……不要管我……”

清漪没有回答。

她咬牙斩出第八剑,剑光如虹,将第三名神火修士的刑器劈成两截。但莫问长老从侧面袭至,掌心凝聚着太阴灭魂力,一掌拍向清漪后心——

“噗!”

清漪喷出一口鲜血,向前扑倒。

同一瞬间,柳漾发出一声不似人形的尖啸。

“你们……伤了她……”

柳漾的眼眸,在刹那间由翠绿转为猩红。那不是渐变的,是颠覆,像是有人将一桶血水泼进了碧湖,整片眼瞳都在沸腾。

锁魂链寸寸断裂。

莫问大惊:“不可能!锁魂链专克神魂,她怎可能……”

柳漾站起身,肩胛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普通的愈合,是柳枝从血肉中抽出,编织成新的骨骼、新的经脉、新的皮肤。

柳神法,不死特性。

“我说过……”柳漾的声音变了,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传来,“你们……可以动我……但不能……伤她……”

她抬手,虚空生柳。

漆黑的柳枝如狂龙般席卷而出,将四名神火修士抽得骨骼尽碎,将莫问长老狠狠掼在院墙上,砸出一个人形凹坑。

柳漾走向清漪,猩红的眼眸在触及清漪苍白的脸时,突然涌出了泪。

“师姐……对不起……”她跪在清漪身侧,颤抖着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我又……失控了……”

清漪撑着剑坐起,抹去嘴角血迹。她看着柳漾,看着那双猩红却清澈的眼眸,看着院中横七竖八的执法堂修士,突然……笑了。

那是自嘲的笑。

“原来……”她低语,“这就是痛感相连。”

她抬起右手腕,布条已被血浸透。但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下方,隐约可见另一道纹路——那是柳神本命柳枝的虚影,正与她腕上的血脉纠缠生长。

“柳漾。”她唤她。

“……嗯。”

“伸出你的手。”

柳漾愣愣地伸出左手。腕上同样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是清漪三日前的剑气所留,也是……同步的印记。

清漪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腕上的伤口同时发光,翠绿与月白交织,在空气中投射出一株柳树的虚影。那柳树一半漆黑,一半素白,根系缠绕,枝叶交叠,像两条永不分离的锁链。

“痛感相连……”清漪低声说,“你痛,我痛。我伤,你伤。”

“师姐……”

“这不是诅咒。”清漪抬眸,直视柳漾,“这是……共命。”

柳漾怔住,泪珠悬在睫上,欲落未落。

“从今往后……”清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你不能再独自承受。你的痛,分我一半。我的伤……也分你一半。”

柳漾的泪终于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像熔岩。

“师姐……不怕被我拖累吗?”

“怕。”清漪说,“但更怕……你独自去死。”

她抬手,按在柳漾心口——那里是孕灵系统的核心,也是柳神恶念最深处。

“自斩柳枝。”清漪说,“让我看看……你的不死特性,是不是真的。”

柳漾瞳孔骤缩:“师姐……”

“做。”

柳漾看着清漪,看着那双清冷眼眸中燃烧的执拗,突然明白了——师姐在试探,也在确认。确认她是否真的有资格……与师姐共命。

她笑了。

那笑容疯狂而温柔,像是盛放在悬崖边的血色花。

“好。”

柳漾抬手,五指并拢如刀,直直刺入自己心口!

“噗——”

鲜血喷涌而出。柳漾的脸色瞬间惨白,可她的手却在血肉中摸索,握住了什么——那是一根翠绿的柳枝,从心脏深处生长而出,连接着她的神魂与命脉。

本命柳枝。

她用力一扯,将柳枝连根拔起!

“啊——!!!”

惨叫声响彻忘情峰。

清漪在同一瞬间跪倒,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扯,碾碎。她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胸口衣料完好,可皮肤下却浮现出一道与柳漾一模一样的贯穿伤——道伤同步,血肉共鸣。

柳漾倒在她怀中,胸口一个血窟窿,手中的柳枝正在枯萎。

“师姐……”她气若游丝,却还在笑,“你看……我没骗你……”

清漪抱紧她,感到她的体温正在飞速流失。柳神法的不死特性……难道只是传说?

“柳漾!柳漾!”

清漪第一次……慌了。

她运转补天术,将毕生灵力灌入柳漾体内,可那伤口太大,太深,太决绝——柳漾亲手拔出了自己的命脉,这是……求死。

“不许死……”清漪的声音在抖,“你答应过我……要一起疯……”

“师姐……”柳漾抬手,想碰清漪的脸,却无力地垂落,“锁链……断了……就好了……师姐……不用再痛……”

“我不许!”

清漪低头,额头抵住柳漾的额头,生命印记在两人之间疯狂燃烧。她将神魂撕开一道口子,硬生生将柳漾溃散的神魂拽了回来——

“以吾之魂,补汝之缺。以吾之命,续汝之生!”

这是补天术的禁术,以施术者本源修补受术者,一经施展,道基永损。

清漪不管。

她只知道,若柳漾死了,她腕上的锁链就真的……成了绞索。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柳漾心口的血窟窿中,突然抽出一点新绿。那是一根嫩芽,细弱如发丝,却带着蓬勃到恐怖的生机。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枝、展叶,在清漪掌心编织成一根全新的柳枝——比先前那根更翠绿,更明亮,更……鲜活。

柳枝再生。

柳神法的不死特性,不是在原处愈合,而是……毁灭后的重生。

柳漾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底的猩红已褪,恢复成温润的翠绿,只是比先前更深,更亮,像两潭蓄满了春雨的湖。

“师姐……”她轻声说,“我还活着?”

“……嗯。”清漪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活着。”

“那师姐……还疼吗?”

清漪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伤口——在那血肉模糊之处,一根翠绿的柳枝虚影正从皮肤下缓缓抽出,与柳漾心口新生的枝条遥相呼应。

道伤未愈,却已生根。

“疼。”清漪说,“但……习惯了。”

柳漾笑了,抬手抚上清漪的脸,指腹擦去她眼角那滴未及滑落的泪。

“师姐哭了?”

“……没有。”

“有。”柳漾固执地说,“我尝到了……是咸的。”

她凑近,吻去清漪眼角的湿润,动作轻得像蝶翼拂过。

“师姐……”她在唇边低语,“锁链没有断……它长进骨头里了……”

清漪没有推开她。

她只是闭上眼,任由柳漾的唇落在自己眉心,任由那新生的柳枝在两人之间交织成网,任由……所谓的太上忘情道,在这一刻碎成齑粉。

“柳漾。”

“嗯?”

“以后……不许再自斩。”

“……好。”

“也不许……再骗我。”

“好。”

“还有……”清漪顿了顿,睁开眼,眸底映着柳漾苍白的脸,“下次想让我回头……直接说。不必……拿命换。”

柳漾愣住,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虚弱,却畅快,像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师姐……”她埋在清漪颈窝,深深吸气,“师姐的味道……是活的。”

院外风雪渐歇,执法堂的残兵败将早已逃散。莫问长老嵌在墙里,昏死过去,恐怕三日内都醒不来。

而院中,断梅树下,清漪抱着柳漾,两人腕上、心口的伤还在同步跳动,翠绿与月白的灵光交织成茧,将她们裹在其中。

像是……某种新生的子宫。

“师姐。”柳漾忽然说,“我感应到了……系统的变化。”

“什么?”

“它说……”柳漾的手滑到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它说……种子已经埋下。需要……更多师姐的气息……才能发芽。”

清漪身体一僵。

孕灵系统……开始运作了。

她低头,看着柳漾小腹那处尚未隆起、却已隐隐发烫的位置,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回去吧。”她说,“回房。我……给你。”

柳漾的眼睛亮了,像两盏燃起的小灯。

“师姐……要给我什么?”

“气息。”清漪说,“还有……血。”

她抱起柳漾,无视两人满身血污,无视院中狼藉,无视远处传来的教门警钟——一步一步,走回石室。

锁链已深入骨血。

从此,痛与共,伤与同,生同衾,死同穴。

而那根自柳漾心口新生的柳枝,正在清漪腕上缓缓缠绕,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两人的脉搏……缝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