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指尖捏着那半块双鱼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新鲜的裂痕。玉佩边缘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却让她混沌的意识彻底清醒——洪武三年,八月十五,她真的回来了。
“皇祖母,你怎么了?”朱允炆举着块桂花糕凑到她面前,软糯的糕点香混着他身上的奶味飘过来,“是不是魇着了?刚才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说‘别跑’。”
李萱抬眼,看着眼前才五岁的朱允炆。他穿着件月白色的锦袍,领口绣着小小的云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根红绸带系着,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神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天空。这是还没被吕氏教得藏起心思的朱允炆,是会捧着桂花糕追在她身后喊“皇祖母”的孩子。
她接过桂花糕,却没吃,只是放在手边的小几上:“没事,做了个噩梦。”
“噩梦?”朱允炆爬上软榻,挨着她坐下,小手扒着她的袖子,“是不是梦到妖怪了?我昨天也梦到了,好大一只,长着三只眼睛,我拿弹弓打它,它就跑了!”
李萱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嗯,被允炆打跑的那只。”
朱允炆立刻得意起来,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我就说我很厉害吧!皇祖母别怕,以后有我在,妖怪不敢来!”
李萱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因重生而起的惶惑渐渐散去。五年,她有整整五年的时间。这一次,她不会再让朱雄英出事,不会再让朱元璋为了“大局”牺牲她,更不会让马皇后和吕氏的阴谋得逞。
“皇祖母,我们去看雄英哥哥好不好?”朱允炆拽着她的手摇晃,“他说要教我叠纸船呢。”
提到朱雄英,李萱的心猛地一紧。她记得洪武三年的这个时候,朱雄英刚满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每天不是爬树掏鸟窝,就是缠着朱元璋教他射箭。也是在这一年,吕氏开始借着“照顾”的名义,频繁出入朱雄英的住处——前世她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一点点给朱雄英的饮食里动手脚,直到洪武八年,才让朱雄英“病逝”。
“走。”李萱站起身,将那半块玉佩塞进领口,贴着心口藏好,“去看看你哥哥。”
朱雄英的住处离坤宁宫不远,是座雅致的小院子,门口种着两株石榴树,这会儿枝头还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果子。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砰砰”的响声,夹杂着朱雄英的喊叫声:“我偏要射!射中了这只鸟,晚上就给皇祖母炖汤喝!”
李萱推门进去,就看见朱雄英正举着把小巧的木弓,对着院墙上的麻雀瞄准。他穿着身短打,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额头上全是汗,却一脸专注,倒是有几分朱元璋年轻时的英气。
“雄英。”李萱喊了一声。
朱雄英回过头,看见她,眼睛一亮,立刻把木弓扔给旁边的小太监,跑了过来:“皇祖母!你怎么来了?快来看看我新学的射箭!刚才差点就射中那只麻雀了!”
“胡闹。”李萱拿出帕子给他擦汗,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这时候的朱雄英还很健康,没有染上后来那种缠绵病榻的怪病。
“我没胡闹,”朱雄英不服气地梗着脖子,“爹说,男子汉就要会射箭,以后才能保护皇祖母和弟弟。”
朱允炆跑到他身边,仰着头说:“哥哥,我也会保护皇祖母!我会用弹弓!”
朱雄英拍了拍他的头:“弹弓算什么,等我学会了射箭,教你用真弓!”
看着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李萱的目光却落在院门口——那里有个宫女正鬼鬼祟祟地往里看,见李萱看过去,慌忙低下头,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放着碗汤药。
李萱认得她,是吕氏身边的贴身宫女,叫春桃。前世就是这个春桃,每天准时来给朱雄英送“补药”,那药里掺着微量的水银,日积月累,才掏空了朱雄英的身子。
“你是来送药的?”李萱走过去,目光落在托盘上的药碗里,褐色的药汁上飘着层细密的泡沫,隐约能闻到股杏仁的苦味——水银混在药里,就会有这种味道。
春桃被她看得一哆嗦,屈膝行礼:“回皇祖母,是……是吕才人让奴婢来给大殿下送药的,说大殿下前些天受了凉,得好好补补。”
“受了凉?”李萱挑眉,看向朱雄英,“你着凉了?”
朱雄英摇摇头:“没有啊,我身体好得很,昨天还跟着爹去猎了只兔子呢。”
“哦?”李萱的目光又落回春桃身上,语气平淡,“既然雄英没着凉,这药怕是送错了。带回去吧,告诉吕才人,以后不用费心了,雄英的身子骨,有太医院看着呢。”
春桃的脸瞬间白了,捏着托盘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可……可是吕才人说……”
“怎么?吕才人是觉得太医院的太医,不如她懂医术?”李萱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是朱元璋亲封的贵妃,论位分,比吕氏这个才人高了不知多少级,要压她,有的是办法。
春桃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回去告诉才人!”
“等等。”李萱看着那碗药,突然说,“把药留下吧,正好我最近睡得不安稳,让太医看看能不能用。”
春桃愣了一下,慌忙把药碗放下,连滚带爬地跑了。
朱雄英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碗药:“皇祖母,这药闻着怪怪的,能吃吗?”
“自然不能吃。”李萱拿起药碗,走到院角的石榴树下,将药汁全倒在了土里,“以后吕氏再让人来送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不许收,知道吗?”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是不是吕姨娘的东西不好?娘说……”
“你娘怎么说?”李萱追问。
朱雄英挠了挠头:“娘说,吕姨娘心善,让我多听她的话。”
李萱心里冷笑。马皇后就是这样,总觉得吕氏柔弱可欺,对她处处维护,却不知自己养了条毒蛇在身边。她蹲下身,看着朱雄英的眼睛:“雄英,听皇祖母说,以后不管是谁给你送吃的、送药,都要先让身边的人试过,或者拿来给皇祖母看,知道吗?”
朱雄英看着她严肃的样子,用力点头:“嗯!我听皇祖母的!”
朱允炆也跟着点头:“我也听皇祖母的!”
李萱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目光却再次投向院门口。春桃肯定已经把这里的事告诉吕氏了,以吕氏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她得尽快想个办法,把吕氏从朱雄英身边支开。
正想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是马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兰心。兰心走到门口,屈膝行礼:“皇贵妃娘娘,皇后娘娘请您去坤宁宫一趟,说是陛下赏赐了新贡的茶,想请您过去尝尝。”
李萱心里了然。马皇后这时候找她,十有八九是为了吕氏的事。春桃回去告状,吕氏肯定会添油加醋地跟马皇后说她“刁难”,马皇后最是好面子,定要找她去敲打几句。
“知道了,这就过去。”李萱应下,又叮嘱朱雄英,“看好弟弟,别乱跑,我去去就回。”
朱雄英点头应了,朱允炆却拉着她的衣角:“皇祖母,我也想去!”
“乖,你跟哥哥在这儿玩,回来皇祖母给你们带新茶点。”李萱哄着他,把他交给旁边的嬷嬷,才跟着兰心往坤宁宫走。
路上,兰心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李萱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知道兰心是马皇后的心腹,马皇后让她来请人,肯定也让她留意自己的反应。她可不会给马皇后递话柄。
到了坤宁宫,马皇后正坐在窗边喝茶,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来了?坐吧,尝尝这雨前龙井,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错。”
李萱在她对面坐下,宫女立刻给她斟了杯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茶香清冽,确实是好茶,只是马皇后眼底的那点不悦,比茶味还浓。
“妹妹今日倒是清闲,去看雄英了?”马皇后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啊,两个孩子在一块儿玩得欢,看着心里也舒坦。”李萱笑了笑,状似无意地说,“不过刚才碰到吕氏宫里的人给雄英送药,说雄英受了凉,我看雄英精神得很,怕是吕氏记错了,就让人把药带回去了。皇后娘娘也知道,雄英那孩子皮实,哪那么容易着凉。”
马皇后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吕氏也是一片好心,她刚生了允炆,身子弱,还记挂着雄英,也是难得。”
“皇后娘娘说的是。”李萱顺着她的话头,“只是我想着,雄英有太医院照看,实在不必劳烦吕氏。她刚生产完,该好好歇着才是,万一累着了,陛下怕是要心疼的。”
这话堵得马皇后没话说。朱元璋确实疼朱允炆,连带对刚生产完的吕氏也多了几分照顾,马皇后总不能说“吕氏不累”。
马皇后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才缓缓道:“妹妹说的是。只是吕氏性子软,怕是没别的意思,妹妹以后多担待些。都是为了孩子,不必计较太多。”
“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妾省得。”李萱低头喝茶,心里却冷笑——担待?前世她就是太“担待”了,才让吕氏一步步害死了朱雄英,逼得自己一次次重生。这一世,她可没那么好的脾气。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些后宫琐事,李萱都应付过去了。临走时,马皇后突然说:“对了,下个月是允炆的周岁宴,吕氏想办得热闹些,妹妹到时候可得来捧个场。”
李萱心里一动。朱允炆的周岁宴,前世她记得很清楚,吕氏借着这个由头,请了不少淮西勋贵的家眷,席间故意说些“雄英身子弱,怕是担不起大任”的话,隐隐抬举朱允炆,当时马皇后还觉得她“会做人”。
“自然是要去的。”李萱笑了笑,“允炆的周岁宴,我这个做皇祖母的,怎么能缺席。”
离开坤宁宫,李萱没直接回朱雄英的院子,而是绕了个弯,去了太医院。她得找个可靠的太医,给朱雄英看看身子,顺便……给吕氏找点“事”做。
太医院院判姓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夫,为人正直,前世曾偷偷提醒过她,朱雄英的病“怕是人为”,只是当时她没当回事。这一世,她得提前把这人拉拢过来。
“刘院判。”李萱走进太医院的诊室,刘院判正低头写着药方,见她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皇贵妃娘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刘院判不必多礼。”李萱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想请你给雄英看看身子。那孩子最近总说累,我不太放心。”
刘院判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殿下金枝玉叶,是该仔细些。臣这就随娘娘过去?”
“不急。”李萱示意他坐下,“我听说,吕氏才人生完允炆后,身子一直不大好?”
刘院判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谨慎地答:“回娘娘,吕才人确实有些产后虚弱,臣给她开了些补药。”
“哦?效果如何?”
“见效甚微。”刘院判叹了口气,“吕才人似乎……不太肯按时吃药,总说药苦。”
李萱心里有了主意:“这样吧,你且多开几副调理的药给吕氏送去,就说是陛下特意让你关照的。记住,药里多加点黄连,越苦越好。”
刘院判愣住了:“娘娘,这……”
“照做就是。”李萱的语气不容置疑,“出了什么事,有我担着。”
刘院判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臣遵旨。”
李萱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关于朱雄英的事,才离开太医院。她要让吕氏忙着应付那些苦药,没空再琢磨怎么害朱雄英。至于朱允炆的周岁宴……她倒要看看,吕氏在满肚子苦水的时候,还怎么在宴会上“会做人”。
回到朱雄英的院子时,两个孩子正趴在石桌上叠纸船,朱雄英的袖子沾了不少墨汁,朱允炆的脸上也蹭了一块,像只小花猫。
“皇祖母回来了!”朱允炆第一个看见她,举着手里的纸船跑过来,“你看我叠的船!”
李萱蹲下身,给他擦了擦脸:“真好看。雄英呢?”
“在那儿!”朱允炆指着石桌,朱雄英正拿着支毛笔,小心翼翼地在纸船上画花纹,眉头皱得紧紧的,像个小大人。
李萱走过去,看见他画的是条栩栩如生的龙,虽然线条稚嫩,却很有气势。她心里一动——朱雄英这孩子,是真的有帝王相,可惜前世……
“画得很好。”李萱摸了摸他的头,“等画好了,皇祖母让人把它放进御花园的湖里,看它能不能漂到对岸去。”
朱雄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朱雄英立刻加快了速度,连袖子上的墨汁蹭到脸上都没在意。
李萱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蹦蹦跳跳的朱允炆,心里暗暗发誓:这一世,她一定要护着这两个孩子,护着朱元璋,护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只是她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吕氏不会善罢甘休,马皇后的天平也迟早会偏向朱允炆,淮西勋贵们更是虎视眈眈。她的路,还很长,很难。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朱雄英,有朱允炆,还有……那个在时空裂隙里为她断后的朱元璋。
李萱抬起头,看向皇宫深处那座最高的宫殿——奉天殿。朱元璋此刻应该正在那里批阅奏折吧。她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上一世最后的嘱托,不知道他是否也在为改变命运而努力。
但她知道,只要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总有一天,能走出这无限重生的轮回。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将那几个红彤彤的果子染得像团小火球。朱雄英举着画好的纸船跑过来,兴奋地喊:“皇祖母!你看!画好了!”
李萱接过纸船,看着上面那条歪歪扭扭却气势十足的龙,笑了。
第985次轮回,才刚刚开始。而她的战场,已经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