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看热闹的人里头,有几个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就憋回去了,低着头,肩膀抖着。
刘海中在这院里当了一大爷这么多年,虽然有些人心里不服,但面子上谁也不敢得罪他。
这新来的小伙子,一进门就敢跟刘海中顶嘴,胆子不小,有好戏看了。
刘海中的脸色更难看了,青一阵白一阵的,跟变色龙似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来。
他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嘴比脑子快,一着急就容易说错话,这会儿被一个毛头小子顶了回来,脸上挂不住,但又不好发作,毕竟人家说的也有道理......厂里分配的,手续齐全,他能说什么?
他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很。
站在旁边的阎埠贵一看气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他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堆着笑,眼镜后面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
“谢......谢庄由是吧?
你好你好,我是咱们院前院的,我姓阎,你叫我阎大爷就成。老刘也是一片好心,怕你刚来不熟悉情况,想帮帮你。这院里的事儿,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找我,前院那间就是我家,随时欢迎,不用客气。”
阎埠贵这人精得很。
他虽然在学校教书,教了好些年了,但现在学校停课了,老师这个身份不好使了,他也不敢随便提,只说让谢庄由有事找他。
这话说得既客气又得体,既给了刘海中台阶下,又在新人面前卖了个好,两头不得罪。
谢庄由听了阎埠贵的话,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眼神也没那么锐利了。
他看了看阎埠贵,又看了看刘海中,点了点头,说:“阎大爷,谢谢您。我初来乍到,以后少不得麻烦您。有什么不懂的,一定去请教。”
阎埠贵笑着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都是邻居,应该的,互相帮忙嘛。”
他说完这话,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些看热闹的人,提高了声音说:“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该吃饭吃饭去。人家刚搬来,还得收拾收拾呢,都别围着了。”
院里的人谁也没动。阎埠贵虽然是三大爷,但在院里的威望远不如易中海和刘海中,他说的话,大家也就是听听罢了,当耳旁风。
再说了,热闹还没看完呢,谁舍得走?一个个都伸着脖子,等着看下文。
阎埠贵见没人动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推了推眼镜,咳了一声。
他回过头来,对谢庄由说:“那行,你先收拾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招呼一声就成,别客气。”
说完,他背着手,端着茶缸子,自顾自地往前院走了,脚步不紧不慢的。
他看得出来,这个谢庄由虽然表面上笑呵呵的,但绝对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说话带刺儿,绵里藏针,软中带硬。
这种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能躲远点就躲远点。他在前院住着,离中院后院都远,犯不着蹚这浑水,看热闹就行了。
谢庄由看着阎埠贵走了,心里头对这个老头倒是有了点好感。
不管怎么说,人家说话客客气气的,还主动说有事可以找他,比这个趾高气昂的胖子强多了。
他看了看还站在门口的刘海中,心想这人怎么还不走?你要是真想帮忙,就搭把手帮我搬搬东西也行啊,板车上的箱子还等着搬呢。
就杵在那儿问这问那的,问的问题还都带刺儿,这不是找茬吗?
刘海中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刚才被谢庄由顶了回来,脸上挂不住,但又不好发作,正憋着一肚子火呢,手都攥起来了。
他这人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在这院里当了一大爷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一进门就敢跟他顶嘴,这要是不把场子找回来,以后在这院里还怎么混?谁还把他当回事?
他正要开口再说几句硬话,把场子找回来,站在他旁边的刘光齐拉了拉他的袖子。
刘光齐是刘海中的大儿子,比他爹精明了不知道多少倍,心眼子多得很。
他早就看出来这个谢庄由不简单......说话滴水不漏,态度不卑不亢,软硬不吃,一看就不是普通工人出身。
这年头,能分到房子的都是有点门路的人,谁知道这小伙子背后有什么来头?
他爹要是把人得罪狠了,以后指不定惹出什么麻烦来,到时候吃亏的还是自己家。
他凑到刘海中耳边,压低声音说:“爸,别说了。这人看着不简单,说话一套一套的。咱们先回去,摸清了底细再说。您不是跟李主任熟吗?明天去问问,看看这人什么来头,再作打算。”
刘海中听了儿子的话,愣了一下。
他虽然好面子,但不是傻子,脑子转得也不慢。
刘光齐这么一说,他也回过味儿来了......对啊,这小伙子敢这么跟他说话,说不定真有什么来头。
他跟着李怀德这些日子,也算是长了见识,知道这年头不能随便得罪人,谁知道人家背后站着谁呢?
万一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挤出一点笑来,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但好歹是笑了:
“呵呵,小伙子,那你先收拾吧。等晚上吃完饭,咱们开个全院大会,也让院里大伙儿都认识认识你,顺便把这院里的情况给你介绍介绍。咱们这院,规矩还是得有的嘛,大家都得守规矩。”
谢庄由见刘海中这态度突然变了,心里头也有些好奇。
他看了看刘海中,又看了看站在他边上的刘光齐,心里琢磨了一下......这胖子变脸变得倒快,刚才还吹胡子瞪眼的,这会儿就笑嘻嘻的了,估计是他儿子在耳边说了什么,给他提了醒。
他稍微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行,那就听刘大爷的。晚上见。我先收拾收拾,把东西归置一下。”
刘海中见谢庄由答应了,脸上这才好看了一些,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着院里那些看热闹的人挥了挥手,像赶鸡似的:
“散了散了,都回家吃饭去!吃完饭开全员大会,谁也别迟到!吃了饭都到中院来!”
众人一听又有热闹看了,一个个脸上都露出兴奋的表情,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嘀咕,叽叽喳喳的:
“这新来的小伙子,胆子不小啊,敢跟刘海中顶嘴,有好戏看了。”
“可不是嘛,你看刘海中那脸,跟锅底似的,青一阵白一阵的。”
“不过这小伙子看着挺有主意,不是个省油的灯,说话一套一套的。”
“管他呢,反正晚上开大会,到时候看看热闹呗,肯定有意思。”
刘海中听着这些议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想开口说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还是没出声。
他咬了咬牙,一甩袖子,带着刘光齐回了家,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进了家门,刘海中就开始摔摔打打的。
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大得隔壁都能听见:“什么玩意儿!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毛都没长齐呢,敢跟我这么说话!我在这院里当了一大爷这么多年,谁见了不得叫我一声刘大爷?他倒好,一口一个老同志,还问我有什么问题?我问他两句怎么了?我不是一大爷吗?我不该问吗?”
刘光齐在旁边听着,也不吱声,等他爹发完了火,把想骂的都骂出来了,才不紧不慢地说,声音压得很低:
“爸,您别急。这人刚来,什么底细咱们还不知道呢。您想想,这年头,能分到房子的,能是普通人吗?
厂里多少人排队等着分房子,排了好几年都排不上。再说了,他敢这么跟您说话,要么是不懂规矩的愣头青,要么就是背后有人。
要是愣头青,早晚有他吃亏的时候,不用您动手,要是背后有人,咱们得罪了他,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犯不上。”
刘海中听了儿子的话,火气小了一些,但还是不服气,梗着脖子说:
“我管他背后有人没人!在这院里,我就是一大爷!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这院里的规矩!谁来了都不好使!”
“那是那是。”
刘光齐顺着他的话说,他当然知道他这个爹的脾气,没看那俩儿子现在正站在角落,让自己存在感低一点嘛。
刘光齐接着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不过咱们还是先摸摸他的底,看看他到底什么来头。您不是跟李主任熟吗?明天去问问,这谢庄由是怎么进的厂,谁的关系,什么背景。摸清了底,咱们再想怎么对付他也不迟,知己知彼嘛。”
刘海中想了想,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
他这段时间跟着李怀德后面,也算是长了见识,知道这年头不能随便跟人结仇,指不定哪块云彩下雨。
他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行,明天我去问问李主任。这小子要是没什么来头,看我怎么收拾他!到时候让他知道知道,这院里谁说了算!”
刘光齐见老爹的火气压下去了,也就不再多说,转身去厨房帮忙端菜了。
他妈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阵了,炖了一锅白菜豆腐,蒸了一锅窝头。
刘海中坐在椅子上,还在那儿生闷气,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自己堂堂一大爷,让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给顶了回来,这要是传出去,以后在这院里还怎么见人?他得想个法子,把这个场子找回来,不能就这么算了。
再说谢庄由这边。
院里的人散了之后,他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箱子行李,发了会儿呆。
院里安静下来了,能听见远处谁家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他走到一个擦干净的凳子旁边,一屁股坐了下去,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大前门的,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慢慢散开,一缕一缕的。
他看着自己搬来的这两个箱子,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两个箱子里装的,是他父母多年前临走的时候给他留下的全部家当。
里头有些值钱的东西,也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字画、玉器、银元,都是老东西。
这年头,这些东西要是被人发现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批斗,重则搭配啊。
谢庄由是个聪明人,他从小就知道,在这世道上活着,得学会看风向、辨局势,见风使舵。
前些年形势不好的时候,他就开始琢磨怎么自保,怎么在这大风大浪里活下来。
他知道李怀德在厂里势力大,手眼通天,就想法子搭上了这条线。
他把父母留下的一些东西拿出来,挑了几件最值钱的,送了一部分给李怀德,又狠下心来,把自己祖上传下来的那间房子给上交了,换了个“觉悟高”的好名声,落了个“主动上交”的美名。
李怀德得了好处,又看他识趣,就给他安排了个钳工学徙的位子,还热心地帮他分了这间房子,说是“组织上照顾”。
当然,李怀德的好处也没少收。
谢庄由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人家帮了你,你就得给人家回报,这是规矩。
他把父母留下的那些东西里最值钱的一部分送了出去,换来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一份工作,一间房子,也算是值了。
可剩下的这些东西怎么办?这才是他现在最发愁的事儿。
他蹲下来,打开那个木箱子,翻了翻里头的东西。
有几件玉器,白玉的,青玉的,看着成色不错,雕工也精细,摸着温温润润的,有几幅字画,卷得严严实实的,用布包着,宣纸都泛黄了,还有几块银元,用布包着,沉甸甸的,叠在一起,哗啦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