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生有些惭愧,暗道,“老子对你们没那么好,是卖空头人情。谁让老子知道,老佛爷的宠臣荣禄大人会下令炮兵只开炮给紫禁城的老佛爷听,还会派人暗中给你们送给养,怕你们的人真的饿死在里面呢。可惜,荣大人的这些事情他不能明说,只好让我受之有愧了”,同时嘴里流氓假仗义道“约翰,你是了解我的。囿于我现在是一个中国人,而我的国家的首都正在你们联军的占领之下,我现在不宜表达......”
“懂,懂”,戴伟胜又拍了拍他。
“对了,约翰,你怎么会在广州?哦,如果这个问题不涉及外交或者军事秘密的话”。
“我来此地不是保密的,目的也不保密,就是与你们的两广总督张之洞大人和广东巡抚德寿大人落实“东南互保”和八国与清国政府的和平条约签署之前,广东海关收入的管理和使用问题。毕竟,现在你们国家的首脑都在西安,传统的中央财政收付体系也被打乱了。当然,经济问题有我其他使馆同事负责”。
“哦,那你怎么能抽出时间来看我的?”
“呵呵,你可是我们女王陛下都知道的义士,前段时间我们国家的特别代表还专程去你家乡授勋,然后你昨天又登上了美国人的军舰。我这个驻华武官要是还不知道你在广州,那未免太失职了。哈哈”。
“哦,那你今天是作为驻华武官来找我?”
“公私兼顾吧。公事确实有一件,我非正式地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是否愿意加入英国国籍,或者退一步,落户香港?这样,大英帝国准备授予你爵士(Knight bachelor)爵位,和大英帝国爵级司令勋章KbE。我知道你比较了解英国,但我不确认你是否明白这个爵位和勋章的意义?”
王月生苦笑一声,暗道“我当然了解了,后世历史上的何东、李嘉诚、邵逸夫都没能同时拿到这两项”,但还是做出为难之色。戴伟胜见状明白了,便假装从未谈及此事。又道,“剩下的就是私事了。其实不能完全算私事,是我个人想向你请教一下,目前的情况下,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取得最大的收益?”
“我们?你的我们,是指英国,还是八国联军,还是中国,还是你我个人?”
“oh, e on, Eason,你不是那种狭隘的人。我希望你能够站在一个文明人的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我的意思当然是指英国,当然,你作为我们的朋友,大英帝国随时站在你的身后”。
“我相信你理解我对文明和科技的崇拜,以及对民主和自由的向往。诚然,目前,在这四个方面,英国肯定是站在世界前列的国家,甚至是世界第一的国家。但是,这并不能说英国的一切做法都是文明的。咱们都是明白人,没必要替那些政客和资本家为了在中国更多地赚钱去找理论和道义上的理由。所以,如果你要我从文明人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那么咱们就没法谈下去了。
因为义和拳民之前的行为有很多违反国际公法的,可引发他们如此作为的英法德在中国华北的那些出身地痞流氓的代理人可不是什么文明的代表。如果你要说那些人也是你们的朋友,那我宁可不要英国人的朋友这个头衔。而且,后来你们的报复行动,明显超过了必要程度,手段更是野蛮与残酷的,完全跟文明一词搭不上任何关系”。
“好了,Eason,我知道你的愤怒。你我都知道这是两个民族为了利益的争夺。如果你不喜欢用文明这个词,以避免道德上的争执,那么我们换个词。你说用什么?”
“超脱此时此刻的利益和情感的纠葛,不站队,忘掉自己的身份,从历史长河的角度,从整个人类的高度去讨论这个问题。用西方的语言,叫上帝视角,用中国的古话,叫“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好个上帝视角。行,就用它”。
“哎,既然说到这里,那我可不可以提个建议。有些体己话,或者关系你个人未来发展的私密信息,我们晚些再聊。咱们可否共享一些已发生的、不保密的信息,然后从各自的角度,客观地分析一下当前的局势,就像你们军人喜欢的事前沙盘推演,和事后复盘?这个阶段我想让几个人旁听一下。你别那么看着我,我说的很清楚,只共享不保密的信息。你可能不知道,我昨天刚刚确定要创建一份杂志,叫《东方商业》,主要是报道全球涉及东亚和东南亚地区的影响工商业的时事新闻、分析,和相关的经济信息。我报社的编辑团队很年轻,而且没有西方留学经验。他们平时哪有什么机会接触你这么高地位和高水平的杰出人物。我是想让他们被咱俩的谈话内容熏陶一下,当然,主要是你的内容,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世界,什么叫遥遥领先”。
见戴伟胜一副不理解不反对的样子,王月生摇铃唤来随从,让他去将郑贯公和褚贵星一行五人都请来。待得几人到来后,给双方彼此简单引荐了一下,便对褚贵星等人说道,“咱们做杂志报刊的,重要的有两条,第一是可靠的信息来源,第二是权威的分析意见。我们的杂志或报纸做到初步成功的标志是什么呢?有一个标志,就是能够请到戴伟胜先生这样崇高的社会地位和学术权威的先生接受我们的专访。今天,借着我和戴先生之间的私人友谊,请你们提前感受一下这样的杰出人士的眼光和观点”。
这种马屁拍得行云流水,润物无声。弄得中文理解毫无障碍的戴伟胜都无从去谦虚推让。王月生要是在后世早施展出这种手段,就不会在得到系统前混得泯然众人矣了。
然后,王月生又侧头对郑贯公说,“贯公,今天要占用你的宝贵时间,听我俩聊一些乍听起来,与我们的商业周刊无甚关系的话题。德国人卡尔·冯·克劳塞维茨(carl von clausewitz)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军事理论家之一,其经典着作《战争论》里有段描述称“战争无非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继续”。但是,我的观点在其基础上有些推演,我认为,战争是政治斗争最激烈的集中体现。而政治是什么呢?我认为,政治是利益的集中体现。这个具体内涵我们可以稍后讨论。而商业是什么呢?我认为,商业和日常条件下利益的一种具体表现方式,但不是全部。
我扣这么多帽子的意思是什么呢?就是待会,戴先生会从他的高度,用优秀职业军人的角度,谈一下他对刚发生的八国联军对华战争的战略和战术方面的看法。而我会从地缘政治的角度谈一下我的看法。这二者,无论是可以互相印证、互相补充,还是彼此矛盾、彼此撞击,都是我们去深入了解这场战争引发的一系列后续问题,包括中国今后的商业环境和各势力此消彼长的前因。
普通商人可以在商言商,但是,我们作为商业性的刊物,如果只是沉溺于转载一些商业新闻、汇总一些市场数据,那就落了下乘。我们要在比那些工商业者更高的角度上,帮助他们去理解这个时代的运行规则、这个市场变化的本质原因、这个行业发展的规律、政府发布的政策的底层逻辑、全球化的原材料和销售市场条件下我们国内工商业者的应对之策。总之,我们要为我们的工商业者吹散遮掩他们视线的翳霾,提醒前进路上的陷阱,充分表达工商业者的期许。总之,我们不但要在商言商,我们更要跳出商业这个定位,从更高的维度上,才能真正地理解商业”。
所有人,包括戴伟胜,都沉默了。半晌,戴伟胜先开口道,当然,为了照顾大家,他用中文发言,“说实话,我刚才以为是王先生让你们从我身上去挖掘一些独家内幕消息,或者学习一些观察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办法。感觉自己有些得不偿失。但是,只凭刚才王先生说的这些,我就已经受益匪浅。当然,里面还有很多我从未听到过的名词和概念,这个我会晚些时候讨教。正好,王先生刚才给我戴了好几顶高帽,我就尝试着分享一下我在过去的这段军事行动中的观感。我做不到王先生鼓吹的跳出来从更高的维度去观察,只能用一个平面的视角去描述”。
“从战略上讲,联军的初始战略目标明确且统一:解使馆之围、镇压义和团、确保列强在华利益不受损害。此目标基本达成。然而,在达成目标的手段,如进军路线、兵力投入比例、是否追击西逃朝廷及战后利益分配上,各国存在显着分歧,尤以俄、日、英为甚,导致战略决心摇摆,行动迟缓,如进军北京前的拖延。
联军的优势在于压倒性的技术优势,包括火力、通讯、后勤、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全球兵力投送能力,尽管受距离限制。海军力量对控制海岸线至关重要。
劣势是缺乏统一高效的联合司令部。各国军队优先执行本国政府指令,协调依赖脆弱的“司令官联席会议”,效率低下,常错失战机。情报共享不足。后勤依赖漫长脆弱的补给线,如天津-北京铁路。
战略目标的根本一致性确保了最终胜利,但协调的缺失使胜利成本增加,时间延长。未来在类似多国行动中,必须确立英国或至少是单一强国的领导核心地位。
清方在战略上的优势在于庞大的潜在兵员基数、主场作战、熟悉地形、民众基础部分区域存在、部分要塞如大沽、北京城墙若有效加以利用,可以给联军巨大杀伤。
劣势在于军队体系腐朽至极,指挥系统分裂、装备陈旧且杂乱无章,虽有少量新式武器,但缺乏有效训练和维护;官兵士气低落,多数为雇佣兵,缺乏国家认同;后勤保障形同虚设。义和团无正规军事组织、训练、武器。最高决策层愚昧无知,对现代战争毫无概念。
我的看法是:清帝国在战略层面展现的只有彻头彻尾的无能、怯懦和疯狂。其试图利用野蛮的义和团作为战争工具,无异于引火烧身。这种腐朽的政权和军事体系,已完全丧失作为一个现代国家进行有效战争的能力。其唯一‘成功’在于其混乱本身一度迟滞了联军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