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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极无边 > 第25章 市井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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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后初晴的黄州城,天光透亮,却扫不散满城沉郁。

街巷地面依旧泥泞未干,沿街屋舍墙皮剥落,处处是洪水肆虐后的残迹。

路边檐下挤满避灾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或是蜷缩取暖,或是排队等候零星粥食,整座城池弥漫着饥馑与惶然。

全城乡绅将齐聚林家筹备赈灾大会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巷,市井百姓、落脚流民、沿街商贩皆在议论纷纷,而话题核心,尽数落在了骤然受命牵头全城赈灾事宜的林灿身上。

在所有黄州百姓心中,林灿从来都是那个终日游宴嬉闹、走马斗鸡、不务正业的顶级纨绔。

往日里只见他携一众世家子弟招摇过市,挥霍嬉游,从未见他插手半点民生实务、宗族公事。

此番突然揽下全城赈灾这般天大的事,无人信服,反倒满城非议,流言蜚语此起彼伏。

街角一处破败茶摊,几个坐地避难的老者凑在一起,低声絮语,句句带着质疑与不屑。

“听闻了吗?这次府衙将全城赈灾、物资调度的大权,尽数交到林家二公子手里了。”

“哪能不知!只是荒唐得很!林二公子是什么人?全城谁不清楚?素来只会吃喝玩乐,半点实事不干,连自家家业打理都懒得上手,如今居然要管数万灾民的生计、全城的钱粮物资?”

另一人连连摇头,语气满是讥讽:

“依我看,哪里是真心赈灾?分明是借着灾荒的由头捞私利!

洪水过后,钱粮物资最是紧缺,他手握赈灾钱粮大权,经手数万石粮食、无数银钱物料,随便动动手段,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说得没错!往日世家赈灾,皆是族中老成长辈牵头,唯独林家,放着稳重的林光不用,偏偏让一个纨绔少爷主事。

定然是他贪图灾利,借着赈灾的名头中饱私囊,拿全城灾民的生计,当自己敛财的筹码!”

“可惜了一众流民,怕是要被这纨绔少爷耽误,到头来钱粮被贪墨,灾情无人治理,苦的终究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细碎的非议随风飘散,落进路过的林道耳中。

林道一身素色长衫,步履沉稳,本是提前上街巡查街巷灾情、安抚流民。

可一路行来,沿街四面八方的指指点点、讥讽质疑不绝于耳,字字句句都在诋毁林灿,断定自家次子年少轻狂、纨绔误事、借灾捞钱。

他素来温和沉稳,极少动怒,此刻耳根却绷得发紧,一张儒雅面容彻底沉了下来,铁青冰冷,眼底压着满腔不悦与憋屈。

旁人只知林灿往日放浪形骸,哪里晓得他连日闭门筹谋、费尽心机。

只凭旧日名声便肆意揣测、全盘否定,林道心中又气又闷,却无从辩驳——百姓眼见的只有表象,无人愿意深究一个纨绔子弟为何突然接下这桩苦差,更无人相信他能撑起全城赈灾的大局。

正心绪沉郁间,前方街路尽头,一袭青缎官袍的殷承聿缓步走来。

殷承聿身为湖广盐运司主事、户部郎中,身兼朝堂与地方双重身份,今日特意缓步游街,一来察看黄州灾后民情乱象,二来便是得知林灿主事赈灾,特意前来观望动静。

他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儒雅,眉眼间却藏着世家精英的自持与审视,一路走来,将满城非议林灿的流言尽数收入耳中。

望见面色铁青的林道,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面上却装出一副客套关切的模样。

“林叔父。”

殷承聿拱手恭敬行礼,严守自家子侄晚辈的本分,姿态谦和,面上是晚辈问候长辈的端正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与观望,

“连日灾后乱象丛生,听闻叔父将全城赈灾统筹、钱粮调度大权尽数交由灿弟执掌,不知如今可有成算?能否稳住黄州灾情、安抚数万流离灾民?”

这话听似恭敬关切,实则暗藏机锋。

殷、林两家世代世交,殷承聿的胞妹殷清妩自幼便与林道之子林灿定下婚约,是黄州士族尽人皆知的联姻佳话。

正因这层至亲羁绊,殷承聿比旁人更清楚林灿多年纨绔放荡、不务实务的本性,心中始终难以信服对方能扛下赈灾大局。

殷承聿心底早已笃定,自己这位未来妹夫终究是年少浮浪、难堪大任。

统筹赈灾钱粮、协调世家乡绅、安抚数万灾民,这般牵扯官民、利害交织的事务,绝非一个往日只会斗鸡走马、嬉游度日的纨绔少年能够拿捏。

在他看来,林道叔父素来稳重通透,此次偏偏破格放权给幼子,多半是溺爱失察。

林灿此番掌权,无非是借灾荒博名牟利,用不了多久便会处置失当、破绽百出,不仅自身翻车,败坏林家声望,更会连累殷家颜面、耽误胞妹清妩终身。

他今日特意上街观望、当面问询,便是静待林家出错,印证自己的判断。

周遭市井百姓的非议依旧未停,细碎的嘲讽、质疑、贬低之声萦绕在两人耳畔,声声刺耳。

林道抬眼看向殷承聿,心思透亮。

他深知殷家这位公子天资颇高、心高气傲,虽按世交辈分对自己执晚辈礼,却素来心气孤傲,又因婚约羁绊,打心底里轻视自家幼子林灿,此刻面上恭敬,内里全是坐等林家落败、看林灿出丑的观望心思。

连日满城诋毁儿子的流言本就让他心头郁气难平,此刻撞见晚辈暗藏轻视的试探,面色愈发沉冷,却依旧持长辈气度,沉稳自持,绝不示弱半分。

面对殷承聿暗藏戏谑的问询,林道语气沉稳庄重,不卑不亢,尽显父辈格局:

“犬子筹谋多日,心中自有章法。明日赈灾大会之上,一应规矩事务自会公之于众。黄州灾情、钱粮调度,我林家自有稳妥处置,不劳贤侄费心挂念。”

字字铿锵,笃定有力。

哪怕满城流言蜚语、世人片面诋毁,哪怕殷承聿心存轻视、静候落败,林道身为父亲,全然不信幼子是浪荡误事之辈,更不信自己连日放权布局会付诸东流,心底暗藏不服,决意要用实打实的结果,打破世人对林灿的固有偏见。

殷承聿闻言,淡淡颔首一笑,礼数周全无可挑剔,眼底的轻视与拭目以待的心态却分毫未掩:

“如此便好。侄儿静待明日大会结果,盼灿弟不负叔父栽培,稳住黄州大局,不负两家世交声望与婚约体面。”

话语客套,眼底的轻视与拭目以待的看戏心态,却分毫未藏。

二人简单寒暄两句,便各自别过。

林道继续巡查街巷,强忍满心郁气,默默规整市面、安抚流民,只待明日大会,用实打实的布局打碎满城蜚语;而殷承聿转身登车,径直返回黄冈殷府,准备向父亲殷嵩岩禀报今日市井见闻与林家动向。

……

黄冈殷府,深院清幽,隔绝了市井的喧嚣杂乱。

正厅之内,檀香袅袅,沉静肃穆。

年过五旬的殷嵩岩端坐主位,一身素色布衣,无官袍加身,却自带一方乡魁巨擘的沉稳气场。

他眉目沉敛,神色平淡,周身萦绕着历经半生朝堂风波、地方博弈的深沉城府,静听着次子殷承聿的逐一禀报。

殷承聿立身厅中,将今日黄州街巷所见所闻悉数道出,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父亲,今日黄州满城流言,百姓皆不看好林灿主事赈灾。

市井坊间皆传,林二公子素来纨绔,不通实务,此番揽下赈灾统筹与钱粮调度之权,无非是借灾牟利、中饱私囊,多半会误了全城灾情、苦了数万流民。”

“孩儿沿街察探,满城非议不绝于耳,无人信服林灿能办好此事。

林道叔父当街听闻流言,面色铁青,却依旧极力护持幼子,对林灿能稳住局面颇为自信。

依孩儿之见,林灿年少轻狂、素来浮浪,骤然手握全域赈务、钱粮大权,人心不服、根基太浅。

他与小妹婚约在身,一言一行皆系殷林两家声望,明日赈灾大会世家云集、利害交织,他怕是难以压服众人、稳住局面,后续赈灾事务必然纰漏百出,届时恐连累两家颜面受损。”

他语气平淡,如实陈述见闻,字里行间依旧带着几分静观其败的笃定,在他看来,林家此番高调入局,终究是年少浮躁、自讨苦吃。

禀报完毕,厅中陷入寂静。

殷嵩岩端坐原位,双目微阖,神色无波无澜,没有半分讥讽,亦无半分诧异,既不评价林灿的优劣,也不预判林家的成败,仿佛外界满城流言、少年争局,皆入不了他的眼底。

良久,他才缓缓睁眼,目光沉静地落在殷承聿身上,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市井流言,皆是庸人短见,不足为论。

林灿少年行权,敢揽全域赈务、统筹钱粮大局,未必是浮躁牟利之辈。

他与清妩婚约既定,身系两族体面与后辈归宿,是非成败尚且未定。

你身为殷家长子、其未婚妻兄长,又是晚辈,切忌心存轻视、坐观人败,落得心胸狭隘、私念误公的把柄。”

一句轻描淡写的点评,直接点破表象,否定了殷承聿的看戏心态。

紧接着,殷嵩岩话锋一转,神色添了几分严肃,郑重叮嘱:

“但你需谨记,此番黄州赈灾,你身为湖广盐运司主事、户部郎中,手握地方钱粮、盐运调度实权,亦有专属赈灾之责。”

“林家父子入局争局,是他们的魄力与机缘,亦是清妩终身祸福的牵绊;

你身居官位、手握湖广钱粮盐运实权,坐镇地方、维稳赈灾、制衡局势,是你的公职本分、家族责任。

切勿因私念、因婚约羁绊心存看戏侥幸之心,更不可懈怠履职、坐等他人纰漏。

明日赈灾大会暗流汹涌,你务必审慎立身、秉公处事,稳住湖广钱粮根本,万万不可大意误公、乱了大局、累及家族。”

这番话,沉稳厚重,一语点醒梦中人。

殷承聿心中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轻视与戏谑之心,当即躬身拱手,郑重应道: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明日必谨慎行事,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殷嵩岩微微颔首,再度阖目养神。

偌大殷府正厅重回寂静,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已然将明日黄州赈灾大会的局势博弈、权责制衡,悄然纳入掌控之中。

一边是满城蜚语、少年负重破局,一边是豪门深谋、权责制衡观局。

明日的黄州赈灾大会,尚未开启,便已暗流汹涌,胜负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