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比刚才更大了。
三名负责道路管理的男人站在蓝壶旅馆门口,制服已经湿了大半,却仍然坚持要将伊蕾娜和叶白带去接受调查。
为首的男人抱着记录册。
“请二位配合。”
“当然可以。”
伊蕾娜走下楼梯。
她没有收起魔杖。
“不过既然问题出在那座桥上,调查地点就应该在桥边。”
男人皱起眉头。
“管理所里保存着相关记录。”
“记录可以以后再看。”
伊蕾娜推开旅馆的门。
“我们先确认桥到底有没有损坏。”
白天拦路的年轻人立即说道:
“现在正在下雨,过去很危险。”
“危险在哪里?”
“路牌上写得很清楚。”
“路牌还写着镇里有凶猛魔兽。”
伊蕾娜看向街角。
那只猫正蹲在屋檐下面避雨。
它似乎认出了白天见过的人,舔了舔爪子,慢慢转过身,将尾巴对准他们。
“你们说的是它吗?”
年轻人没有回答。
为首的男人合上记录册。
“路牌是由镇上的道路管理委员会统一设置的。它们经过严格审核,不会随意标注不存在的危险。”
“那就更应该去看看。”
叶白撑开伞。
“如果桥真的损坏,我们也可以及时修理。”
“你会修桥?”
“不会。”
叶白回答得很坦然。
“但我可以先看看,从上面摔下去以后需要准备什么药。”
几名男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老妇人站在柜台后面,似乎想要劝两人不要惹麻烦。
可伊蕾娜已经走进了雨里。
叶白跟在她身后。
三名管理人员只能一起前往石桥。
石桥离蓝壶旅馆不远。
桥边的路牌仍然立在原处。
——前方石桥损坏,请从左侧绕行。
红色的字被雨水冲刷,却没有出现一点褪色的迹象。
伊蕾娜站在牌子前看了一会儿。
“字是用魔法颜料写的。”
叶白伸手摸了摸木板边缘。
“牌子也被加固过。”
“所以很贵?”
“材料本身不值多少钱。”
“那三十枚金币花在了哪里?”
几名管理人员同时移开视线。
伊蕾娜没有继续追问。
她走上石桥。
男人立刻喝止:
“请不要再违反警告!”
伊蕾娜停下脚步。
“桥面哪里坏了?”
“内部结构。”
“哪一部分?”
“这需要专业人员判断。”
“专业人员是谁?”
“道路管理委员会。”
“也就是你们?”
“没错。”
伊蕾娜点了点头。
她抬起魔杖,在桥面上敲了一下。
淡淡的光芒沿着石缝散开。
整座桥都被一层浅色光辉笼罩。
石块的裂纹、内部的空隙,以及被雨水侵蚀的部分,全部呈现在光芒里。
桥的确不算新。
但没有任何足以影响通行的损坏。
伊蕾娜转过身。
“现在呢?”
为首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魔法检查不一定准确。”
“我是魔女。”
“魔女也有可能判断错误。”
“说得有道理。”
伊蕾娜再次举起魔杖。
男人脸色一变。
“你想做什么?”
“把桥拆开。”
“住手!”
男人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
“这座桥是镇上的公共财产!”
“只有拆开以后,才能确认内部结构。”
“没有这个必要!”
“可你刚才说,魔法检查不准确。”
伊蕾娜一脸无辜。
“既然如此,只能采用最直接的方法。”
叶白站在旁边,没有阻止。
他甚至从药箱里取出一卷绷带。
“你拿这个做什么?”
年轻人问。
“给你们准备。”
“为什么是给我们?”
“桥塌的时候,你们站得最近。”
三名管理人员一起后退。
伊蕾娜看着他们。
“所以桥到底有没有损坏?”
雨水顺着男人的帽檐流下来。
他握紧记录册,半天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了开门声。
附近的居民听见动静,陆续站到了窗边。
几名住在蓝壶旅馆的客人也撑着伞跟了过来。
人越来越多。
为首的男人终于说道:
“桥目前没有明显损坏。”
“目前?”
“任何桥梁都存在未来损坏的可能。”
“所以你们提前放了路牌?”
“这是预防措施。”
“镇里那条没有积水的道路呢?”
“雨继续下,就可能积水。”
“没有施工的道路?”
“未来存在施工计划。”
“那只猫呢?”
男人看向屋檐下的猫。
猫也看着他。
“动物具有不可预测性。”
“原来如此。”
伊蕾娜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那么按照你们的标准,镇里所有道路都很危险。”
男人一时没能回答。
伊蕾娜指向蓝壶旅馆。
“那家旅馆可能失火。”
她又指向金靴旅馆的方向。
“那家旅馆也可能倒塌。”
随后,她抬头看着负责道路管理的三个人。
“你们现在站在雨里,未来可能会被闪电击中。”
天空恰好亮了一下。
年轻人吓得缩了缩脖子。
“这些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情。”
伊蕾娜说道:
“既然只要可能发生,就可以写上警告,那镇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应该插满路牌。”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笑声。
为首的男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道路委员会有权根据风险做出判断。”
“判断的标准是什么?”
“综合评估。”
“有记录吗?”
“当然有。”
“带我们去看。”
男人没有动。
伊蕾娜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记录册。
“不会正好丢了吧?”
“记录存放在管理所。”
“那就走吧。”
道路管理所位于镇中心。
它与金靴旅馆只隔着一条巷子。
一行人抵达时,旅馆老板已经等在门口。
那名中年男人仍旧保持着热情的笑容。
仿佛白天试图把他们留在旅馆的人并不是他。
“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质疑镇上的路牌。”
为首的管理人员说道。
中年男人看向伊蕾娜。
“路牌是为了保护外来的旅客。”
“我知道。”
伊蕾娜说道。
“所以我们准备看看风险评估的记录。”
“这种东西属于内部文件。”
“议事厅的处罚记录也是内部文件?”
叶白忽然问。
中年男人的笑容停顿了一下。
“什么处罚?”
叶白从药箱底部拿出一张纸。
那是他刚才从蓝壶旅馆老板那里借来的。
纸已经很旧。
上面盖着米卡镇议事厅的印章。
两年前,金靴旅馆曾经因为擅自移动公共路牌,被罚款三枚金币。
一年以后,又因为在路牌上添加虚假警告,被罚款五枚金币。
最近一次处罚发生在四个月前。
理由是诱导旅客绕行,影响其他商户经营。
“这张处罚单,应该是真的吧?”
叶白问。
中年男人盯着那张纸。
“以前确实出现过一些误会。”
“误会发生了三次?”
“制度建立初期难免存在问题。”
“那现在呢?”
“现在的路牌由委员会负责。”
伊蕾娜看向三名管理人员。
“委员会里有多少人经营旅馆?”
没有人回答。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口说道:
“七个人。”
另一人补充:
“一共九个。”
蓝壶旅馆的老妇人也站在人群后面。
她撑着一把旧伞,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另外两个人,一个经营餐馆,一个负责给旅馆运送酒水。”
人群中出现了议论声。
许多人其实知道路牌存在问题。
但他们没有能力改变。
旅馆需要客人,商店需要客人,餐馆同样需要客人。
谁掌握了路牌,谁就掌握了外来者进入镇子后的第一条路线。
最初只是几家旅馆争抢客人。
后来餐馆和商店也开始付钱。
再往后,连出售雨具的人都希望路牌能够让旅客经过自己的店门前。
镇子不大。
所有人却都在想办法让旅客多走一点路。
“这不是欺骗。”
金靴旅馆的老板终于收起笑容。
“旅客来到陌生的地方,本来就需要指引。”
“把他们引进你的旅馆?”
伊蕾娜问。
“我的旅馆是镇上最好的。”
“也是最贵的。”
“好的服务当然需要相应的价格。”
“蓝壶旅馆的房间只需要一半。”
“那里太偏僻。”
“如果没有路牌,它并不偏僻。”
男人不说话了。
伊蕾娜推开道路管理所的门。
屋里堆着许多还没有竖起来的木牌。
有些已经写好了内容。
——前方道路坍塌。
——附近出现传染性疾病。
——此路段经常发生抢劫。
——禁止携带儿童经过。
最后一块牌子只写了一半。
前方疑似出现……
至于出现什么,似乎还没有决定。
旁边的桌上放着一叠订单。
订单详细记录了每家店铺支付的金额,以及希望旅客经过的路线。
金靴旅馆支付得最多。
其次是一家出售纪念品的商店。
蓝壶旅馆的名字也在上面。
只是金额一栏为空。
备注写着:拒绝支付。
伊蕾娜翻了几页。
“这些也是风险评估?”
屋外没有人回答。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白天拦路的年轻人低下头。
他只是被雇来看守石桥。
每天的工作,是告诉没有按照路牌行走的旅客,前方很危险。
至于为什么危险,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因为路牌上已经写了。
“路牌确实不会说谎。”
伊蕾娜拿起一块尚未使用的木牌。
“它只是块木头。”
她将木牌翻过来。
“谁给钱,它就替谁说话。”
第二天早上,米卡镇议事厅召开了临时会议。
负责道路管理的委员会被暂时解散。
所有带有虚假警告的路牌,都需要在三天以内拆除。
至于金靴旅馆以及其他参与者,会接受怎样的处罚,伊蕾娜并没有兴趣继续等待。
她只关心一件事。
“举报有奖励吗?”
会议结束前,她向议事厅负责人问道。
负责人是一名年迈的男人。
他翻了半天规定。
“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帮助你们发现了这么严重的问题,也没有?”
“镇上的预算有限。”
“罚款呢?”
“罚款会用于重新制作路牌。”
伊蕾娜看向窗外。
工人们正在拆除第一块木牌。
她的心情似乎比下雨时更加阴沉。
“至少可以免费住宿一晚。”
蓝壶旅馆的老妇人说道。
“昨晚不是已经住过了吗?”
“那一晚也不收钱。”
伊蕾娜的表情立即缓和下来。
“这座镇子还是存在一些值得称赞的地方。”
两人离开米卡镇时,雨已经停了。
入口处原本那块要求旅客严格按照路牌前进的木牌,也被拆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临时写好的告示。
——欢迎来到米卡镇,请根据自己的判断选择道路。
下面还有一行较小的字。
——由于部分路牌正在拆除,如发现道路危险,请先确认危险是否真实存在。
叶白站在告示前看了片刻。
“他们似乎还是不太愿意放弃路牌。”
“人总需要一些东西告诉自己该往哪里走。”
伊蕾娜骑上扫帚。
“哪怕那个东西并不可靠。”
“那应该相信什么?”
“地图。”
“地图也可能是假的。”
“那就相信自己。”
“自己也可能判断错误。”
伊蕾娜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地图。
地图上,一条道路被清楚地标了出来。
旁边写着:
沿此路前进,可以在天黑以前抵达下一座城镇。
伊蕾娜将地图递给叶白。
“你觉得能相信吗?”
叶白看向前方。
那里有一块刚刚竖起的新路牌。
——前方道路安全,可以放心通行。
两人一起看了很久。
随后,他们骑着扫帚升上天空。
既没有相信地图,也没有相信路牌。
毕竟对魔女来说,遇到不确定的道路时,还有一个最简单的选择。
从上面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