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鹳嘴的血色夕阳,最终沉入了阿姆河以西、葱岭以南那片更加广袤而未知的土地。随之而来的夜晚,寒冷彻骨,却也带走了战场上最后一丝灼热的血腥气,只余下死亡凝固后的沉重与尸骸开始腐败前的淡淡腥甜。
清理战场的工作在天黑前便已开始,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
伤亡数字最终统计出来,残酷而清晰地展示着这场战役的代价与胜利的含金量。
大夏及西域联军方面:阵亡将士四千一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两千三百余,轻伤者不计。阵亡者中,既有安西都护府的精锐,也有西平州历经血火的老兵,更有部分来自归附西域诸国的勇士。重伤者中,许多人即使痊愈,也将永远无法重返战场。一支支满载着阵亡将士骨灰或遗物的车队,在寒风中沉默地驶向安西城、西平州以及更东方的故乡。都护府设立的临时伤兵营内,日夜充斥着压抑的呻吟和草药苦涩的气味,却也回响着医官与民夫们竭尽全力的忙碌脚步声。
而萨珊帝国方面,损失则堪称灾难性。初步清点,遗留在东岸河滩、台地、洼地及河道中的萨珊士兵尸体,超过一万两千具!这其中包括了至少三千名最精锐的萨瓦兰重步兵,以及几乎被全歼的八百居鲁士重骑兵团。被俘者(多为重伤或逃散被擒)也超过四千人。至于在溃退中自相践踏、落水溺毙、以及逃回西岸后因伤重不治者,更无法计数。萨珊东部总督阿赫拉姆引以为傲的东征大军主力,经此一战,十去七八。更不用说损失的无数铠甲、兵械、旗帜,以及被焚毁、俘获的数百条船只和大量攻城器械。
阿姆河东岸,堆积如山的萨珊兵器盔甲被分类、熔炼、入库。破损的旗帜被集中焚毁,灰烬随风飘散,如同这个帝国在东方的野心,短暂炽烈,终化尘埃。
十一月初七,安西城,都护府正堂。
气氛肃穆,却不复战前那般紧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疲惫、沉重与隐隐振奋的复杂情绪。
沈烈端坐主位,换上了一身庄重的紫色国公常服,面容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连续数日的运筹、决战、以及战后繁杂的善后与部署,即使以他武神境的修为与精力,也并非毫无消耗。
堂下,石开、王小虎、赵风、张晏、李耘等文武核心俱在。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征尘与硝烟气息,石开甲胄未卸,上面还有未曾擦拭干净的血迹;王小虎一只胳膊吊着绷带,是追杀溃兵时被流矢所伤;赵风脸上添了一道浅浅的刀疤,更显冷峻;张晏、李耘等文官则眼圈发黑,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战果与损失,大致如此。”张晏汇报完毕,合上卷宗,声音有些沙哑,“缴获物资清单已初步整理,详细数目有待后续核验。俘虏正在分批甄别、看押。”
沈烈微微颔首:“将士们忠勇可嘉,伤亡抚恤、立功赏赐,务必公正、及时。缴获物资,优先补充军需,其次用于抚恤、修缮及屯田水利。此事,张长史、李司马协同,尽快拿出详尽章程。”
“是!”两人肃然领命。
“那些俘虏……”石开开口道,眉头微皱,“人数不少,成分复杂,长期看押消耗甚大,且易生变。”
沈烈沉吟片刻:“精通工匠、医者、识文断字者,可甄别出来,量才录用,允其戴罪立功,充实都护府各司或匠作监。普通士兵,责令其修路、筑城、开渠,以工代囚。军官及死硬者,严加看管,待局势稳定后,或可用于与萨珊交涉。”
他看向赵风:“西平州防务及俘虏看管,仍需赵将军多费心。萨珊新败,短期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渡河进攻,但小股骚扰、细作渗透,不可不防。”
赵风抱拳:“末将领命!必保西境无虞!”
沈烈目光转向王小虎,见他吊着胳膊还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小虎,伤无大碍吧?”
“嘿嘿,沈大哥放心!皮肉伤,过两天就能耍锤子了!”王小虎咧嘴笑道,随即又有点懊恼,“就是让阿赫拉姆那老小子跑得太快,不然俺非把他揪回来不可!”
“丧家之犬,不足为虑。”沈烈淡淡道,随即话锋一转,“此战,曳落河叶护及时出兵,袭扰敌后,功不可没。葱岭以西,亦有数国提供情报,或袭扰萨珊边境,亦有助益。都护府当予以嘉奖、赏赐,以固同盟。”
张晏点头:“下官已拟定了赏格与礼单,稍后请国公过目。”
“嗯。”沈烈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愈发沉凝,“老鹳嘴一役,萨珊东进之势已挫。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萨珊帝国疆域万里,带甲百万,底蕴深厚。泰西封那位万王之王,丢了如此大的颜面,损了如此多的兵马,绝不会善罢甘休。”
堂内气氛微微一凝。胜利的喜悦被更深远的思虑所取代。
“国公是说,萨珊会卷土重来?”石开沉声问。
“不是会,是必然。”沈烈语气肯定,“只是时间早晚,以及以何种形式的问题。阿赫拉姆此败,恐难再担任东部总督。萨珊皇帝必会另遣大将,重整东部势力。下一次,他们可能会更谨慎,准备更充分,也可能……会联合更西边的其他势力,或者,从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向施压。”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西域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葱岭(帕米尔高原)那道天然屏障,落向更西、更南的广阔区域。
“经此一战,安西都护府在西域的权威,算是真正立住了。车犁、龟兹、乌孙、疏勒乃至更远的粟特诸城邦,至少在表面上,不敢再有二心。但真正的长治久安,不能仅靠兵威。”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接下来,都护府的重心,需从‘征伐’逐步转向‘治理’与‘经营’。”
“其一,屯田戍边,化剑为犁。李司马,以老鹳嘴至西平州、安西城之间的河谷、绿洲为重点,规划更大规模的军屯、民屯。引进中原耐寒抗旱作物,兴修水利,招募流民、安置战俘。让戍边将士有田可耕,让西域百姓有粮可食。根基稳,则民心安。”
李耘肃容道:“下官已勘察数处,水源充足、土地肥沃之地。只需人力与时间,必能建成塞上粮仓!”
“其二,重开丝路,商通东西。”沈烈继续道,“战争阻断商路,亦因商路利益而起。如今障碍暂除,当以都护府之力,整顿商道,设立驿站,保障安全,制定公平税则。鼓励大夏商队西出,亦欢迎葱岭以西、萨珊乃至更远国度的商旅东来。安西城,不仅要成为军事重镇,更要成为万商云集的财富之地、东西交汇之枢。”
主管市易的令史立刻出列:“国公明见!商路一通,则货殖丰盈,税赋增而民富足,消息亦更灵通!下官已着手清理旧有商道,并与几家大商号接洽。”
“其三,兴文教,立规矩。”沈烈看向张晏,“安西书院要扩大规模,不仅教授大夏文字经典,亦可引入西域乃至西方算学、天文、医药知识。都护府律令,需结合西域实情,汉夷并用,明确赏罚,使民知所趋避。同时,选拔西域贵族子弟入书院,或往大夏游学,以文化浸润,收长远之心。”
张晏郑重应下:“教化之事,润物无声,却是根基。下官定当尽力。”
“其四,”沈烈最后指向地图上葱岭以西、阿姆河中上游及以南区域,“经略外围,广布耳目。萨珊新败,其与附庸国之间,与更西之敌国(如东罗马拜占庭)之间,必有龃龉。都护府当遣精干之人,以商队、使节、游方学者等身份,西出葱岭,南下吐火罗,广交诸国,打探消息,播撒友好。即便不能使其尽数归附,亦要令其知大夏之强、之仁,在萨珊背后,埋下几根钉子。”
他看向石开和王小虎:“此事,需胆大心细、能应变之人。石开稳重,可总领安西至葱岭防务,并统筹向西探询之事。小虎……”
王小虎眼睛一亮:“沈大哥,让俺去西边逛逛?俺早就想看看红毛鬼老家到底啥样了!”
沈烈微微摇头:“你性如烈火,易打草惊蛇。西出葱岭,非比寻常,当以稳为主。不过,倒有一事,非你不可。”
“啥事?”王小虎挠头。
“扫荡残敌,清剿马匪,绥靖地方。”沈烈道,“老鹳嘴虽胜,但溃散的萨珊残兵、往日趁乱劫掠的各方马匪、以及一些心怀叵测的部族,仍可能为祸商路,骚扰边民。你带骁骑营,以安西为中心,向四周巡弋,遇匪即剿,遇乱即平,以霹雳手段,显我大夏护佑商旅百姓之决心,也为都护府施政扫清障碍。”
王小虎虽然觉得没去成西边有点可惜,但听到能带兵四处剿匪,同样合他胃口,立刻拍胸脯:“包在俺身上!保证让那些魑魅魍魉,听到俺王小虎的名字就尿裤子!”
部署既毕,众文武各领职责,陆续退出正堂。
最后只剩下沈烈与张晏、小宋三人。
沈烈走到窗前,望着安西城内逐渐恢复的生机,远处工地上传来的嘈杂声,以及更远方苍茫的天山轮廓,沉默良久。
“张长史,”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悠远,“你说,我们今日在此所做一切,筑城、屯田、通商、兴学……百年之后,后人会如何评说?”
张晏微微一怔,思索片刻,郑重道:“国公以武止戈,以文治世,恩威并施,经营西域。若功成,则丝路重光,华夷共荣,边塞永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后人当记国公之德,大夏之威。”
沈烈轻轻摇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满意,却又无意深究。他低声道:“功过褒贬,自有后人。我等但尽今日之心力,求无愧于己,无愧于这身后万千将士百姓挥洒的热血与期望,便足矣。”
他转身,看向小宋:“小宋,笔墨。”
“是。”小宋立刻于案前铺开一卷特制的、坚韧的羊皮纸,磨墨侍候。
沈烈提笔,沉吟片刻,挥毫而就。写下的并非奏章或政令,而是一篇雄文。他以大夏镇国公、西域都护的身份,记述老鹳嘴之役的起因、经过、战果,阐述战后治理西域的方略,申明大夏重开丝路、与远近诸国和睦通商、共保太平之愿。文中既有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又有怀柔远人的仁政之心,更隐隐透出对更广阔西域乃至西方世界的好奇与探索之志。
这既是一份向大夏朝廷的总结与汇报,也是一份宣告四方、特别是针对萨珊帝国的政治文书,更是一份留给后世的“西域开边志”。
写罢,沈烈放下笔,对张晏道:“将此文抄录数份。一份,以八百里加急,送达京师,呈报陛下及朝廷诸公。一份,存于都护府,以为档案。其余……译成西域通行文字及波斯文,遣使送往葱岭以西诸国,以及……木鹿城,乃至泰西封。”
张晏心中一震。送往战败的萨珊帝国都城?这不仅是通报,更是一种自信到极致的宣告与威慑!
“下官……遵命。”他小心翼翼地卷起那篇墨迹未干的雄文,仿佛捧着一柄无形的、却重若千钧的利剑。
沈烈不再多言,走回窗边,负手而立。
窗外,西风正烈,卷起边关特有的黄沙,掠过安西城新筑的城墙,向着更西方那片被称为“波斯”、“大食”抑或其他名字的广袤土地吹去。
风沙之中,隐隐有驼铃叮当,从遥远的丝路古道传来,断断续续,却执着不息。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风沙与驼铃的交响中,艰难而坚定地孕育、萌发。
而站在这个时代潮头的人,他的目光,已然越过了浴血的阿姆河,越过了巍峨的葱岭,投向
......
安西城的初雪,比往年稍迟了几日,却在十一月中一夜之间悄然覆盖了整片绿洲。晨光熹微时,推窗望去,远处天山的雪线彷佛垂得更低,与城墙内外皑皑新雪连成一片素色乾坤。寒气凛冽,却带着边塞特有的清冽与生机。
都护府的政令,便在这冰天雪地中,如火如荼地推行开来。
李耘裹着厚厚的羊皮大氅,亲自督阵在安西城东南三十里外的“新丰渠”工地。这里是规划中最大的一片军屯区,背靠一小片矮山,面向阿姆河一条水量充沛的支流,地势平缓,土层深厚。虽值寒冬,土地封冻,但前期平整土地、规划田垄、开挖主干渠系的工程,却一刻未停。
数千名战俘——主要是萨珊降卒中身强力壮、无特殊技能者——在骁骑兵的严密看管下,挥动着镐、锹等工具。叮叮当当的敲击冻土声、号子声、监工的呼喝声,混杂在寒风中,场面浩大而有序。冻土坚硬,工程艰苦,但都护府承诺,参与劳作者,每日饮食足量,表现优异者可减短役期,甚至最终获释为民,分得田地。对于许多出身贫苦的萨珊士兵而言,这未尝不是一条新生之路。
更远处,一片夯土而成的简易屋舍已然成型,那是为明年开春后,即将迁来的第一批军户准备的。按照沈烈与李耘制定的“寓兵于农、兵农合一”之策,来自西平州、云州的老兵及部分立功将士家眷,将获授田亩,在此定居。平日耕作,闲时操练,战时为兵。既能稳固边防,又能减轻朝廷远程转运粮秣的负担。
“李大人,照此进度,明春化冻,即可引水试耕。”一名负责工程的匠作监官员搓着冻红的手,哈着白气汇报,“种子已从河西、陇右调集,多是耐寒耐旱的粟、黍、青稞,还有少量胡麻、苜蓿。只是……头两年,怕是收成有限。”
李耘点头,目光扫过这片初具规模的未来粮仓,沉声道:“万事开头难。屯田之本,不在速效,而在持久。一年不成,则两年;两年不成,则三年。只要水利跟上,耕作得法,假以时日,此地必成塞上沃野。届时,安西、西平乃至葱岭戍军粮草,可就近取给,意义非凡。”
他顿了顿,又道:“除了军屯,也要鼓励民屯。都护府可出借耕牛、种子,招募流民、安置西域贫户,头三年减免赋税。要让百姓看到,跟着大夏,有地种,有饭吃,有盼头。”
“下官明白。”官员躬身领命。
雪野之中,一道道新挖的沟渠如同大地的脉络,悄然延伸。来年春风渡玉关时,这里将播下第一粒种子,也埋下长治久安的根基。
安西城西市,在战火平息后,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活力,且更胜往昔。
来自大夏中原的绸缎、瓷器、茶叶、漆器、纸张;来自江南的棉布、砂糖、草药;来自蜀地的蜀锦、井盐;甚至还有岭南的香料、海外奇珍……琳琅满目,堆积在重新修葺一新的货栈、店铺之中。驼队、马帮川流不息,各色口音的叫卖、议价声喧腾热闹。
来自西域诸国乃至更远方的商贾同样云集于此。车犁的玉石、葡萄美酒;龟兹的乐舞器具、铁矿;疏勒的骏马、毛毯;于阗的美玉、地毯;粟特城邦的玻璃器、金银币、波斯地毯;乃至天竺的香料、宝石、佛像……汇聚成一片斑斓的财富之海。
都护府新设的“市易司”衙门,坐落在西市核心位置。门前明示税则:过往商货,按值百抽五,明码实价,严禁官吏盘剥勒索。同时,颁布《护商令》:都护府境内,保障商旅安全,严惩劫掠;设立驿站,提供饮水食宿;调解商事纠纷,力求公平。
一支刚从大夏洛阳远道而来的大型商队,领头的老掌柜正与市易司的吏员交割税银,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走了小半年,总算到了!这一路,过了西平州后,看到沿途都有兵丁巡逻,驿站也齐全,心里踏实多了!比前些年强了不知多少!”
吏员笑着递过盖了红印的税单:“老丈放心,如今安西城是沈国公坐镇,最重商路通畅。您这税单拿好,在都护府辖境通用,再无二次抽税。祝您生意兴隆!”
另一处,几个粟特商人正围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与都护府派出的通译兼向导交谈。地图上,细细标注了从安西西出,经疏勒、越葱岭、入吐火罗、再往波斯乃至更西的路线、关卡、水源、补给点。
“国公的意思是,鼓励商队继续往西走?”一个粟特商人眼中闪着精光,“萨珊那边刚打了败仗,路上怕不太平吧?”
通译从容道:“萨珊新败,其东部混乱,确有机会。都护府会提供最新情报,也会联络沿途友好部族提供照应。当然,风险自担,利益自享。首批敢于西出葱岭的大夏或归附商队,都护府可提供低息借贷,甚至派少量护卫随行,以示支持。”
商人们交头接耳,跃跃欲试。丝路的利润,本就与风险相伴。如今有强权在后隐隐支持,秩序初步建立,正是重新打通西方商道的绝佳时机。
财富的河流,正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重新开始流淌,并且,流量有望远超从前。
(三)安西书院,文华初绽
安西城东南角,原本一处废弃的旧军营,被彻底改造。高墙环绕,内里屋舍俨然,讲堂、藏书楼、斋舍、射圃一应俱全。门楣之上,悬挂着沈烈亲笔题写的匾额——“安西书院”。
开学日,雪后初晴。
首批一百二十名学生,年龄从十岁到二十岁不等,身着统一的青色襕衫,整齐立于院中。他们之中,约三分之一是大夏驻军子弟及官吏子弟;三分之一是归附西域诸国贵族、头人派遣或推荐的子弟;还有三分之一,则是通过简单考核选拔的西域平民聪慧少年,费用由都护府资助。
沈烈并未亲自到场,由长史张晏代表都护府主持仪式。张晏肃立阶上,朗声道:“沈国公创立此书院的宗旨,在于明教化、通彼此、育人才。院内不仅教授大夏文字、经史、律法、算学,亦设西域诸语、波斯文、地理、医药、天文、农工技艺等科。望尔等潜心向学,不分彼此,互相砥砺。学成之后,无论留效都护府,或归乡里,皆当以促进华夷和睦、传播有用之学、造福一方为己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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