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一路行至一处凉亭,师父百晓生姬若风已在此等候。
两人对弈而坐,以五百两银子暗喻北离皇权。萧瑟缓缓道出心中打算——
这皇位,他想争一争。不为权欲,只为当年血海深仇,他不能再置身事外。
萧瑟轻声问:“看来师父是真的不看好我了。那依师父之见,这五百两银子,最后会落在谁手里?白王萧崇,还是赤王萧羽?”
姬若风落下一子,目光坚定:“我看好的,从来都是永安王萧楚河,不是雪落山庄的萧瑟。”
说着,他将一柄长棍推到萧瑟面前——那是他曾经的兵器,无极棍。
萧瑟指尖微紧:“在师父眼中,武功就这般重要?”
“你知道我指的从不是武功。”姬若风望着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怎么了?”
“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眩聪明,厉威严,恣强愎。此六者,乃君上之大弊。”
萧瑟虽然快被治疗好了,但还是装作失落,自嘲一笑:“我武功尽废,留这无极棍何用?”
“讨账的路不好走,你便留着,当拐棍用吧。”
“多谢师父。”萧瑟微微躬身,“弟子还有一事不明,请师父指点。”
“说。”
“弟子要前往于师,正确的路,该怎么走?”
再不问清路线,不知还要绕多少弯路。
姬若风先是一怔,随即大笑出声:“迷路了?我还以为你是故意带着那四人来这里找死。”
“找死?”萧瑟蹙眉。
姬若风神色一正:“从此处向西三十里,有一座城。”
从师父口中得知那座城的名字后,萧瑟返回客栈,将情况告知众人。
雷无桀一听,瞬间激动起来。
“慕凉城?我没听错吧?”
李莲花轻声问:“就是你之前提过的江湖四大名城之一?”
“没错!那可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大城!我一定要去见识一番!”雷无桀眼睛发亮。
月瑶也有些期待:“既是名城,想必极为繁华吧?终于能有间像样的客栈落脚了。”
萧瑟泼了一盆冷水:“你想多了,那是一座无人居住的鬼城。”
“鬼城?”月瑶一怔。
雷无桀连忙解释:“你们有所不知,慕凉城中只住着一个人。也正因这一个人,慕凉城才成为江湖四大名城之一!他便是五大剑仙之一,孤剑仙洛青阳!”
萧瑟低声重复了一遍,神色复杂:“孤剑仙,洛青阳……”
见他神情异样,月瑶、李莲花与无心都以为他与洛青阳相识。
无心淡淡道:“这些江湖传闻,他怎会不知。”
月瑶笑道:“我们倒是不甚清楚,讲讲吧。”
“相传孤剑仙洛青阳独坐慕凉城潜心练剑,十几年未曾踏出城门一步,扬言要将九歌剑诀修炼至大成,方才出世。”
月瑶与李莲花相视一眼:“又是一位剑痴。”
萧瑟道:“这点倒与雷门的雷轰有些相似。雷轰、洛青阳,再加上望城山上自幼未曾下山一步的赵玉真,这三人,堪称江湖三大宅。”
李莲花轻声评价:“耐得住寂寞之人,心性大多坚韧。尤其是见过人间繁华,仍能闭门不出者,自制力更是极强。”
萧瑟却不以为然:“江湖传闻多有夸大。雷轰与赵玉真好歹有雷门、望城山供养,可慕凉城中只有洛青阳一人,十几年来,他吃什么、喝什么?真当剑仙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雷无桀挠了挠头,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无心道:“传闻或许有虚,但洛青阳剑仙的实力却是实打实的。江湖之中,不少人认为,他的剑术,可位列五大剑仙之首。”
说着又看向雷无桀,“雷无桀,雷无桀……你怎么了?”
雷无桀回过神来,希冀地看着月瑶几人:“没,就是我们已经到了这地儿了,要不就顺路去看看?看看……”
月瑶道:“我们无所谓,去哪里都一样,就看他们二人愿不愿意。”
雷无桀看向无心与萧瑟:“无心,萧瑟,你们怎么说?”
无心尚有要事在身,萧瑟听见洛青阳之名便神色不悦,两人自然都不愿前往。
雷无桀见状,只得悻悻作罢,拎着竹筒出门打水去了。
忽然,雷无桀离去的方向传来阵阵雷火爆裂之声,显然是他与人动上了手,连霹雳子都用了出来。
月瑶连忙拉着李莲花站起身:“什么情况?这声响……像是雷无桀的霹雳子。”
萧瑟皱眉低骂:“这小夯货,打个水都能惹出祸端。”
无心亦凝声道:“此地人迹罕至,竟能遇上逼得他动用霹雳子的对手,不简单。”
月瑶看向二人:“动静这么大,你们不去看看?”
“自然要去。”无心侧耳辨了辨方向,“只是听这移动之势,他们似乎正往慕凉城去。”
萧瑟闻言一怔,低声喃喃:“慕凉城……孤剑仙。”
无心没听清,上前一步:“你说什么?”
萧瑟回过神,淡淡道:“那小夯货没那么容易死,说不定早已脱身。”
李莲花瞧他神色不对,轻声问道:“一听到孤剑仙的名字,你便这般凝重。你从前认识他?还是……当年伤你的人,便是洛青阳?”
萧瑟语气骤然冷硬:“不认识,不知道。”
无心若有深意地看他一眼:“那你不去救雷无桀?”
萧瑟干脆利落:“不去。”
月瑶挑眉:“不去?你确定?你的银子不想要了?”
听李莲花那语气,若伤萧瑟的真是孤剑仙洛青阳,他不愿前去倒也情有可原——那件事,想必在他心底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无心继续劝道:“他们一路往慕凉城去,万一真惹到了孤剑仙……”
“砰”的一声,萧瑟重重将碗放在桌子上:“他不是一心想见见那位孤剑仙吗?真遇上了,也算得偿所愿。”
月瑶与李莲花对视一眼,当即决定留下无心陪着萧瑟,二人纵身而起,朝着雷火爆炸声疾驰而去。
原地只剩两人,无心望着萧瑟的背影,缓缓开口:“你有心事。从昨晚回来之后,你就一直不对劲。”
萧瑟别过头:“要去你去,我可没答应帮你。正好借此机会分开,对我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无心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轻声一句:“你……怕了?”
萧瑟猛地起身,往一旁走去:“要去便去,拉着我这个不会武功的人做什么?”
无心嗤笑一声:“雷无桀不是你的同伴吗?”
“不过萍水相逢,点头之交。”萧瑟声音冷得像冰,“他是生是死,与我无关。”
无心轻轻叹气,缓缓开口:“我自幼聪慧,十三岁便入自在地境。那时我缠着老和尚,问自己算不算同辈第一天才。
老和尚被我烦得没法,只说——北离有一人,同样十三岁入自在地境,十七岁便踏足逍遥天境,当得起天下第一天才之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瑟身上:“那人,便是百晓生的弟子,北离六皇子——萧楚河。”
背对无心的萧瑟,脸色瞬间剧变,显然不愿被人提起以前的过往。
无心却继续说下去:“不久之后,便发生了琅琊王一案。天启四守护李心月战死,其女李寒衣剑指皇城,天下震动。据说萧楚河在天启城中,跪了三日三夜,只为琅琊王求情,最终却惨遭牵连,贬为庶人。
那时我便觉得,这位萧楚河虽生在皇家,却重情重义,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我原本以为……”
萧瑟猛地转身,脸色阴沉得可怕:“少装出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你喜欢讲故事是吧?那我也给你讲一个——
十二年前魔教东征最后一战,天下门派围攻魔教教主叶鼎之,他最终兵败自绝。可笑的是,出卖他消息的,正是他生平至交王人孙。
在我看来,叶鼎之枉称天下第一,竟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愚蠢至极!”
“啪——”
无心抓起手边瓷碗便砸了过去,被萧瑟轻巧闪身避开。
萧瑟冷笑:“怎么,被我说中痛处,恼羞成怒了?”
无心怒极:“今日不动武功,我也得好好教训你这张嘴!”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而上,一拳将萧瑟打翻在地。
萧瑟又惊又怒:“你疯了?!”
“撕了你这张臭嘴!”
无心红着眼,扑上去便又接着打。萧瑟挨了几拳,也彻底被激起火气,翻身将无心压倒,两人就地扭打起来,口中又吼着一句“你疯了”。
这一场互揭伤疤的怒火,最终化作一场狼狈的厮打。两人虽都在气头上,却都默契地没有朝脸上打,大概是都顾及着,脸上带伤实在难看。
直到双双筋疲力尽,瘫在地上喘着粗气,才终于停手。
无心坐起身,声音轻了下来:“是我错了。今日此地,没有天外天少宗主,也没有什么萧楚河,我只是寒水寺的无心。”
萧瑟静静躺着,一言不发。
无心慢慢站起身:“无论如何,雷无桀是因我而来,我必须把他带回来。”
说罢,他转身掠入林中。
另一边,月瑶与李莲花先行赶到,只见雷无桀被牢牢绑在树上。
月瑶当机立断:“我去收拾那三人,你替他解绑。”
话音未落,她已身形一闪冲上前,不过数招,便将那三人尽数击倒。李莲花也趁机上前,解开了雷无桀身上的绳索。
月瑶看向雷无桀:“到底怎么回事?”
雷无桀一脸茫然:“我也不清楚啊!我就是爬上树看看路、找找水源,不小心撞见他们在暗处说话,上来就动手了。”
李莲花望着地上那几人,若有所思:“看这架势,是要杀人灭口啊。
在这荒郊野外密谈,被撞见便下死手,多半是在谋划什么大事。”
雷无桀一愣:“啊?可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月瑶无奈:“他们哪管你听没听见,只要你撞破了,便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三人正商议如何处置,远处忽然掠来一道身影——萧瑟运起轻功赶来了。
他目光一扫,落在那三人的兵器南诀长刀上,再看清面容,心中已然有数:这几人,是南诀太子身边的侍卫。他们出现在此处,必有图谋。
萧瑟不多废话,三言两语便将那几人斥退。
打发走南诀侍卫,萧瑟才环顾四周:“无心呢?他理应比我先到,怎么不见人?”
月瑶摇头:“没看见,他来了?”
话音刚落,林间一道身影悠然跃出,正是无心。
“见你们处理得干净利落,哪里用得上我,便在树上多看了会儿热闹。”
无心笑意淡淡,目光落在萧瑟身上,“倒是没想到,你也会赶来,还亲手放了南诀的人。”
萧瑟淡淡解释:“他们是南诀太子的人,若死在北离境内,必生事端。”
月瑶等人闻言皆是点头,明白其中利害——一旦处理不当,便可能引动两国纷争,再起战火。
雷无桀脑子还没转过来,一脸好奇地凑上去:“等等,我怎么越听越糊涂?那人话里的意思,你以前还在天启城里当过官?后来怎么被贬了?你不是还有个弟弟吗?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句话啊!”
这孩子,是当真一点都不会看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