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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沟挖到三十丈。

老周的锄头断了。

他拎着半截锄头柄,站在沟边,看着那把断成两截的锄头,骂了一句。

凌岳走过来,看了看那把锄头。

“铁匠那儿还有吗?”

老周摇头。

“最后一把。”

凌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捡起那半截锄头,看了看断口。

“能修。”

老周看着他。

“你修?”

凌岳没回答。

他拿着那半截锄头,向营地走去。

——

铁匠铺在营地西边,一间茅草棚,一个炉子,一堆破铜烂铁。

铁匠姓孙,五十多岁,一条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他原来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走不动了,就在望烽营落了脚。

凌岳走进棚子,把那半截锄头递给他。

“能接上吗?”

孙铁匠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能。”他说,“但要火。”

凌岳点点头。

孙铁匠把锄头扔进炉子里,开始拉风箱。

火苗舔着锄头,慢慢变红。

凌岳蹲在一边,看着那团火。

“孙师傅。”

“嗯?”

“你在这儿多久了?”

孙铁匠想了想。

“三年。”他说,“走不动那年来的。”

凌岳看着他那条瘸腿。

“怎么伤的?”

孙铁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让马踩的。”他说,“那年逃难,被冲散了,让马踩了一脚。没死,但走不动了。”

他顿了顿。

“走不动,就不走了。”

凌岳沉默。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

孙铁匠把烧红的锄头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开始敲。

铛。铛。铛。

火星四溅。

凌岳看着那些火星,看着它们在暗处一闪一闪,最后熄灭。

“凌帅。”

凌岳抬起头。

“嗯?”

孙铁匠没有看他,继续敲着锄头。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凌岳沉默了一会儿。

“带兵的。”他说。

孙铁匠点点头。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孙铁匠指了指外面那条沟。

“能带着人挖沟。”他说,“不是谁都行的。”

凌岳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把正在成形的锄头。

——

沟边,石头和初还在用手扒土。

两个人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但他们没有停。

老周坐在旁边,抽着旱烟,看着他们。

“石头。”

石头抬起头。

“周爷爷。”

老周指了指他的手。

“不累?”

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累。”他说,“但挖一点是一点。”

老周抽了一口烟。

“你娘教的?”

石头点点头。

“我娘说,做一点,就少一点。”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拎着那半截锄头柄,向沟里走去。

用那半截木头,一下一下地刨土。

石头看着他。

“周爷爷,你的锄头呢?”

老周没有回头。

“断了。”他说,“但手还在。”

——

初也看着老周。

看着他用那半截木头,一下一下地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两只小手,全是泥。

他继续扒。

扒得比刚才更快了一点。

——

中午,孙铁匠把修好的锄头送过来。

老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断口接上了,焊得结结实实。

“多少钱?”

孙铁匠摆摆手。

“不要钱。”他说,“给碗粥就行。”

老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晚上给你端过去。”

孙铁匠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老周拎着锄头,站在沟边。

看了看那条挖了三十丈的沟。

又看了看那把修好的锄头。

他抡起来,一锄头挖下去。

土翻起来。

比刚才深。

——

傍晚,石头和初蹲在小苗前面。

小苗又长高了。第五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第六片叶子冒出一个嫩黄的小芽。

石头看着那个小芽。

“第六片。”

初点点头。

“第六片。”

石头伸出手,想碰一下。手指悬在半空,又缩回去。

“不能碰。”他说,“会坏。”

初看着他。

“你每次都想碰。”

石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嗯。”他说,“每次都忍住。”

初也笑了。

他伸出手,也悬在那片嫩芽上面。

感受着那一点点温热。

“它在长。”他说。

石头点点头。

“在长。”

——

陈凝霜走过来,站在他们身后。

看着那株小苗。

看着那两个蹲着的小孩。

“石头。”

石头回过头。

“姐。”

“沟挖到哪儿了?”

石头指了指远处。

“那边。”他说,“三十多丈了。”

陈凝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条沟,像一道浅浅的伤疤,从地边一直延伸到远处。

“还要挖多远?”

石头想了想。

“凌爷爷说,要挖到溪边。”他说,“两里地。”

陈凝霜沉默了一会儿。

两里地。一千米。

三十丈,不到一百米。

还有九百米。

她看着那些还在沟边挖的人。

老周。凌岳。几个年轻人。

还有那两个蹲着的小孩。

“能挖成吗?”她轻声问。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

“能。”他说。

“怎么知道?”

石头指了指那株小苗。

“它长出来了。”他说,“沟也会挖成的。”

陈凝霜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脸是泥的小孩。

看着这双很亮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嗯。”她说,“会挖成的。”

——

夜里,月亮升起来。

陈凝霜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条沟。

陈霜凝走过来。

“姐。”

“嗯。”

“你在看什么?”

陈凝霜指了指那条沟。

“它。”她说。

陈霜凝看着那条浅浅的线。

“能挖成吗?”

陈凝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石头说能。”她说,“我信。”

陈霜凝看着她。

“你变了。”

陈凝霜转过头。

“什么?”

陈霜凝指了指她。

“你以前不信这些。”她说,“只信自己看见的。”

陈凝霜愣住。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烧过火,捧过土,按过那些走了一辈子的人的胸口。

她抬起头。

“现在也信没看见的。”她说。

陈霜凝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我也是。”她说。

——

远处,那株小苗在风里晃着。

第六片叶子,又展开了一点点。

月光照在它身上。

照在那条沟上。

照在那两个还在扒土的小孩手上。

照在所有——

正在长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