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齐的声音在耳机里再次响起：
“自毁程序已经启动。倒计时……无法读取。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五分钟。”
汪挺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台快要耗尽燃料的机器。
他先用手撑住墙壁，然后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推起来，胸口的伤让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
“走。”他说。
只有一个字。
没有人犹豫。
李林最后看了一眼容器里那颗已经停止波动的大脑。
然后转身。
阿枝拽了一下他的手臂：“周峰和赵鹏——”
“带上。”
说这话的是汪挺。
他站在大厅门口，口中流出的血已经浸透了衣服，但他的声音依旧冷静。
“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
张寒秋和钱屹铮跑向周峰和赵鹏的位置。
周峰的身体还保持着倒下时的姿势，赵鹏的胸口有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
钱屹铮背起了周峰，张寒秋扛起了赵鹏。
四个人变成了搬运者，两个死人，六个活人。
他们开始往回跑。
走廊里的灯在闪烁。
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冰蓝色，而是忽明忽暗的闪烁——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脏。
地下三层的天花板上开始有灰尘落下来。
墙壁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不是机械设备运转的声音，而是整座基地在颤抖。
“快！”汪挺吼了一声。
他们跑过那些半透明墙壁的房间。
房间里的婴儿——那些被插满管线的、灰色瞳孔的婴儿——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管线上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生命维持系统还在运转。
但自毁程序启动之后，这些系统还能运转多久？
李林没有停下来看。
他跑过了那些房间。
他什么都做不了。
至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他跑过通道，跑过合金门——门已经自动打开，修齐之前破解的权限还在生效——跑上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还是一片死寂。
广场上那些近卫山魈还站在原来的位置，黑色全覆式护甲在闪烁的灯光下像一座座铁塔。
但它们没有动。
没有命令。
德先生死了。没有任何信号在驱动它们。
它们只是站在那里，像被遗忘的兵器。
汪挺带着众人绕过广场，冲进东侧的维修通道。
通道里的灯也在闪烁。
天花板上开始有细碎的混凝土掉落。
他们一路向上——地下二层、地下一层、地面层。
每经过一层，震动就弱一些，但空气中的粉尘越来越多。
地面的穹顶大厅里，那些培育槽还在运转。
淡绿色的培养液中，发育中的山魈幼体安静地悬浮着。
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李林跑过穹顶大厅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些培育槽。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跑。
汪挺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每一步都像是在消耗最后的力气。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北门。”他对张寒秋说，“我们从北门上岸。最近。”
张寒秋点头，接过方向。
一行人穿过走廊，经过他们第一次潜入时走过的那条路线——已经被打碎的应急灯、撬开的门锁、空气中的火药残留。
北门。
门外的夜风涌进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和远处芦苇丛的沙沙声。
李林深吸一口气。
新鲜的空气。
他几乎忘了空气可以是这种味道。
他们沿着岸边向锦城号停靠的位置跑去——几百米，平时两分钟的路，现在用了五分钟。
因为汪挺开始跑不动了。
他的步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在被钱屹铮架着走。
“锦城号！锦城号！”张寒秋对着通讯器喊。
修齐的声音立刻传来：“我看到你们了。舱门已开。快！”
锦城号的舱门在前侧打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李林第一个冲上去，然后转身接应。
钱屹铮把周峰的遗体放进去，又转身接汪挺。
汪挺推开他的手：“我自己……走得动……”
他走了三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钱屹铮一把扶住他，半拖半抱地把他弄进了船舱。
阿枝最后一个上船。
她回头看了一眼湖心岛的方向——岛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穹顶建筑的灯光还在亮着。
但那些灯在闪烁。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脏。
“开船。”汪挺靠在舱壁上，声音嘶哑。
锦城号启动了。
电驱动引擎几乎没有声音，船身轻轻一震，开始向南滑行。
他们驶离了湖心岛。
三百米。五百米。一千米。
然后——
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而是整座岛屿像被一只巨手从水下捏碎一样，湖面掀起了一道白色的浪墙。
锦城号立刻开始极速运转，那道浪墙徒劳地追了一阵，归于湖面。
李林从窗口望出去。
湖心岛的方向，一团橘红色的火光正在升起，照亮了半边天空。
火光中，穹顶建筑正在坍塌——先是穹顶，然后是外墙，然后是一切。
像一座沙堡被潮水吞没。
湖面上漂浮着燃烧的残骸，黑烟在夜空中翻卷。
几秒后，声音传了过来——沉闷的、持续的、像大地在叹息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剩下黑烟和火焰，在湖面上映出一道橘红色的倒影。
船舱里没有人说话。
张寒秋和钱屹铮坐在周峰和赵鹏的遗体旁边，低着头。
阿枝坐在角落里，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没有去处理。
李林站在窗边，看着湖面上的火焰。
他的手还在发抖。
汪挺靠着舱壁，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浅。
破浪系统发出警告：
“检测到有多个成员受伤。
最严重的胸骨骨折，肋骨折断三根，内脏破裂，有生命危险！
锦城号医疗条件无法进行救助！”
汪挺闻言，脸上微微一笑，紧接着却咳嗽了两声，哇的吐出了一口黑血。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看了一眼李林后，微微点了点头，整个人便向地上滑去。
李林大惊，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口，奔上前去，将汪挺扶了起来。
但汪挺此时已经无法言语，眼睛紧闭。
孙禹泽也蹲在了旁边，脸上现出绝望的神色道：
“襄......襄城的医疗条件......也没办法......”
他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得出他的意思。
李林看着汪挺——他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嘴唇发青，胸口的起伏微弱。
想起襄城中，还有妻子、孩子、母亲在期盼着他的归来，李林不由得心如刀绞一般的疼痛。
“嵯峨岛。”阿枝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她。
“黑子用过的那个医疗仓。”阿枝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在嵯峨岛。当年黑子大哥用那个医疗仓救活过自己。”
黑子曾经用那个医疗仓治过他自己的伤。李林曾经跟黑子聊过，那台机器是当时集世界上一流医疗技术为一身的产物。
那琥珀色的代谢液，和机器发出的频率配合，可以快速地治愈人体各种伤病。
“嵯峨岛要走多久？”李林站起身问道。
修齐看了一眼导航系统：“沿着华江出东海，全速……大概要七个小时。”
“不够。”钱屹铮说，“他......他可能撑不了七个小时。”
“我来想办法稳住他。”
阿枝道，“止血、固定、补液
……能拖多久拖多久。”
“那就去！”李林立刻下令。
“破浪，全速前进，去嵯峨岛！”
破浪立刻回复道：“明白，全速前进，目的地为嵯峨岛。”
锦城号开始加速。
湖面上的火焰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天际线上一个微弱的光点。
然后消失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