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依旧淅淅沥沥。
一行人严肃地走出帐篷,等离得远了,顾玉宸立刻变了脸色,他钻进陆桥和柳雨薇的伞下,跟陆桥勾肩搭背。
“嘿嘿,陆哥,你现在火气怎么这么大?跟当兵的都打架啊。”他前倾身子,看向伞另一边的柳雨薇,“嫂子,你是不是渡太多妖气给我陆哥了,他会不会哪天变成蛇啊?”
柳雨薇吐了吐舌头:“他现在老说我人里人气的。”
“嚯哟!”顾玉宸佯装吃惊,一张帅脸朝陆桥贴得很近,“我看看我看看,绿瞳啊陆哥,你俩不会真的角色互换吧?不过蛇眼睛有绿的吗?我记得嫂子是黄眼睛……嫂子,蛇有绿眼睛的吗?”
柳雨薇认真想想,说:“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顾玉宸这下是真感到意外。
“谁没事留意这些啊,以前是能吃就行,都是闻气味,打不过的躲远点,打得过的就阴别人。”说着,柳雨薇突然戳陆桥腰,“知道吗?打不过的躲远点,打得过的也别直勾勾跟人家打,想点阴招,那才活得长。”
“我靠?我打不过他?”陆桥想到那个当兵的就来气。
顾玉宸这时候贱兮兮地说:“陆哥,人家当兵的体魄不弱,再说你架得住围殴啊?今天人家庆功夜,有点情商好不好?”他突然想到什么,看向柳雨薇,“嫂子,不对啊,你怎么能说出这话呢?你不是就最喜欢光明正大平推过去么?”
“我靠!你是不知道我前一千多年有多怂!”柳雨薇跟陆桥刚才的表情动作一模一样。
“我靠!嫂子你现在真的‘人里人气’的!”顾玉宸惊呆了。
柳雨薇“嘿嘿”吐了吐舌头,抱着陆桥的手臂又紧了紧,“夫妻相嘛!”
“‘夫妻相’是这么用的吗?”顾玉宸捂住胸口作心痛样,“啊!你们这样真的很伤人,我突然感觉自己是条狗。”
陆桥沉思着说:“她也不总这样,最近……有点黏。”
“对了,你俩这么黏,没想过要个孩子么?顾叔给他包大红包!”顾玉宸坏笑着眨眼。
“我俩还没成亲呢,听说妖精阁在和户部、礼部拟定新规,鼓励两族通婚,新规出来之后成亲可以送房子;以后妖族诞下的孩子还有政策,买房、考试有减免和扶持。”陆桥一本正经地说,“我俩就不是那么急,等新规呗,还有充足的时间把亲结了。”
柳雨薇也点头:“我还没去过他家,跟他家里人和师父也没见过。”
陆桥点头说:“慢慢来,慢慢来。我也还没去她家,话说你们刚刚讨论的问题,蛇是有绿眼睛的,比如一些绿树蟒,或者鼠蛇,这个跟它所在的环境伪装色有关系。”
柳雨薇“嗯”地看着他:“你怎么还知道这些?”
“最近我有研究过啊!不然以后认错亲戚怎么办?”陆桥理所应当地说。
“啧,朝廷为了生育率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顾玉宸已经无力吐槽,这两人真是有点夫唱妇随的架势。
“对了,今晚怎么是你来……那什么……送奖赏?”陆桥问。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叫‘三司会勘赐典’,也叫‘会勘典’ 或 ‘三司典’。”顾玉宸解释说,“反正司道监怎么都得去人,本来是我表亲郁航去的,我死皮赖脸争取的机会,怎么样?我刚刚是不是很帅?”
顾玉宸洋洋得意。
“帅帅帅。”陆桥继续问,“那叫我们又是什么事?”
“嘿嘿,等下你就知道了。”顾玉宸卖了个关子。
这时候恰巧走在前面的月梅和老周到了岔路口,回头问方向。
顾玉宸赶紧甩手:“左左左!哦,不对……右右右!”
……
顾玉宸没有把他们带到主帐,而是着陆坪附近新升起的超大帐篷。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山脉里闪烁着电光。
执勤的士兵和司道监小卫都身穿雨披,大帐篷外一个有着蓬松短发的女性双手叉腰等着他们。
铜卫苏念瑶,也是月梅小队的上级,她总是穿着一身挺括的铜色短袍,脚下是包裹至小腿的皮质软靴。
帐篷里渗出橙黄色的光,使她那小麦色的皮肤显得更有质感。
“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她皱眉看着月梅。
月梅打扮得花枝招展,说是某个小镇上迎春楼派她来拉客的苏念瑶都信。
“一点……生活的乐趣。”月梅笑着回答。
“进来吧。”苏念瑶甩了甩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兴趣干涉麾下小队的私生活。
陆桥怀疑地看了一眼柳雨薇,他本来以为这里不会让进,结果苏念瑶就像把柳雨薇当成透明人。
“薇娘,司道监为什么像给你开了特殊权限,他们是不是又叫你做什么事?”陆桥压低声音问。
“啊?”柳雨薇眼眸转动,思考片刻道:“就不能是因为延长你外出的补偿吗?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也是。”陆桥点头,收伞,掀开门帘。
帐篷内进行了空间拓展,实际上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还要大。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经过净化的血腥气、防腐药水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妖物体内特殊腺体或能量的淡淡腥甜与焦糊混合气息。
数盏悬浮的、散发着稳定橙黄色光芒的“长明符灯”将内部照得亮如白昼,却投下边缘分明的硬朗阴影。
内部人来人往,却秩序井然,与食堂的狂乱截然相反。这里像一座高效运转的专注工坊。
最显眼的,无疑是占据了帐篷中央大片区域的“尸山”。
不过,这里的尸骸并非杂乱堆积,而是被分门别类、按照种属、大小、完整度,整齐地排列在铺着防水油布的解剖台上,或暂时存放在不同的金属笼架和玻璃缸中。
仍有穿着灰色防水罩衣的力士在小心翼翼地将新运来的妖兽残躯搬运归类。
真正主导这里的,是两类人。
一类穿着统一的月白色长袍,袖口与领口绣着青叶缠绕古书的徽记。
另一类,则是司道监的人员。
他们依旧身着黑色制式袍服,但外罩了同样黑色的皮质围裙,上面沾染着各种颜色的妖血与体液。
“看够了吗?”门口,两名穿着黑鸦服的司道监卫兵如同铁铸般站立,“出示通行证。”
他们腰间挂着序列8的腰牌,就连门卫都是大荒境的卫头。
“他们跟我一起的,一共五个人。”苏念瑶拿出她那灵修序列6的腰牌,“我是特别调查官,苏念瑶。”
门卫看了陆桥一眼,做出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可以放行了。
“把雨伞放门口就行。”苏念瑶招呼几人,“跟着我。”
陆桥看见门口的伞架,上面已经摆放得密密麻麻,一时间有些为难。
顾玉宸拿走他手里的伞,随手把两把伞直接丢在角落,“陆哥,一把伞而已,随便放。”
“今天我们按照你们提炼的灵子进行了还原,搜索方圆一百里内的区域,那只‘山魈将’就是其中一个巢穴的斩获。”苏念瑶指着正被巨型龙门吊吊起来的怪兽尸身,“‘山魈将’只是代号,这个家伙的本体是某种蜥蜴,经过漫长的怪化,现在身体足有15米高,体重超过130吨。所以今天前锋营获得了非常不错的赏赐。”
老周看呆了,嘴里喃喃道:“不可思议,真不可思议,居然会有这么庞大的妖怪。”
顾玉宸嘚瑟地走过去,戳了戳他:“厉害吧?这只可是我们小队协助攻略的,光靠驻屯军可搞不定。”
月梅听到这话,冲他眨了眨眼,“那你们小队一定得到很多奖赏吧?”
顾玉宸还以暧昧的眼神:“姐姐你可真漂亮,风韵犹存,像我小妈。”
月梅微笑回应,“噢,你可真是个小调皮,以后再这样说姐姐,姐姐就撕烂你的嘴。”
陆桥很熟悉这两个斗嘴的,直接无视,他向苏念瑶提问:“苏大人,这确实是头巨无霸,从没有听说过这么大的妖怪。这些人是在干什么?肢解它吗?”
那些人大多戴着特制的薄皮手套,手持各种精巧的、闪烁着灵光或纯粹物理结构锋利的器械,银质小刀、玉质探针、符文刻尺、灵力抽取导管等,围在几具相对完整或特征明显的妖兽尸体旁,低声交流,进行着初步的检视、测量和采样。
他们的讨论冷静而专业:“‘山魈将’左前肢第三骨节的增生形态与记录有出入,疑似近期变异……”
“毒囊提取物灵力反应剧烈,建议单独封存,进行三级毒理测序……”
“表皮下灵络分布图记录完毕……”
苏念瑶领着他们避开中央最忙碌的区域,走向帐篷一侧的角落,这里有一条狭长的通道,是透明塑料做的,里面安静许多,但依旧能看见妖怪尸身周围的繁忙,“那是元泱生物学会的研究员,枢密院的人也来了。”
“朝廷这么快就派人来了?这根本不可能。”陆桥不敢置信地说。
“实际上,他们早早就已经就位了,‘妖怪之乱’让青崖子前辈受到怀疑,而他的学生早就遍布生物学会和枢密院,这是前辈的正名之战。”
“‘妖怪之乱’怎么能跟前辈扯上关系?”老周压低音量问。
“因为不少人认为这是青崖子前辈搞出来的。”苏念瑶停在尽头的一道门前,再一次取出自己的腰牌,“青崖子前辈是生物界的学术泰斗,而妖怪的混乱态是自古以来无解的难题,没几个人相信它是自然发生的。”
顾玉宸懒洋洋地说:“天下最有实力做成这件事的只有我们元泱界大宣朝,而大宣朝内最有实力做成这件事的就是青崖子前辈。年纪大了什么都不在乎,唯独名声不能不在乎,瞧,这不就把老家伙炸出来了?一把年纪还到处奔波。”
苏念瑶神色冷了些:“顾玉宸,你太无礼了。”
顾玉宸打了个哆嗦,“告罪告罪。”
咚咚!
苏念瑶开始敲门。
十秒后,门开了,是一位穿着制服的得体女士,她不戴饰品,梳着紧致的发髻。
“苏念瑶大人吗?几位里面请,进入时请保持安静。”
所有人都不再出声。
他们依次进入房间,陆桥的注意力立刻被内部一张解剖台吸引。
那里,几名生物学会的研究员和一名司道监官员正围着一具相对较小的、形似狐獾却生着鳞尾的妖怪。
一名研究员正用一把萦绕着淡绿色灵光的玉刀,小心翼翼地剖开妖怪的胸膛,露出里面色泽诡异、微微搏动的内脏。
柳雨薇轻轻拉了拉陆桥的衣袖。
陆桥低头,发现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血腥的解剖现场,而是投向角落的阴影里——那里似乎有几个更大的、被厚重黑布覆盖的笼架,黑布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封禁符箓,隐约能感到其中传来极其微弱的脉动。
那是活体?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不过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难道是妖化的人族?
屋内的壁灯发出白炽的光,六个解剖台同时在工作。
一行人来到尽头最后的房间,门根本没有掩,里面是堆砌如山的文件,以及一个小老头。
房间是以满足实用性来设计的,巨大的办公桌无论堆了多少东西都有空余的位置用来开会、画画。
大半面墙是透明的单向玻璃,青崖子可以透过玻璃看到外面整个区域的工作情况。
没有透明的地方挂着各种表格,上面有着涂鸦式的线条,陆桥不懂其中的含义。
一同埋头工作的还有陆桥的另外两个熟人。
玲珑小巧、面容精致如瓷娃娃的顾玉珑,以及跟老周一样可靠的松向文。
如果说周铭轩是个老实憨厚畏畏缩缩的前辈,松向文对于陆桥就是安全可信的大哥。
一直以来他总是尽力照顾所有人。
起初他和顾玉宸非常不对付。
但被分到一个小队后,松向文几次替顾玉宸扛事,这才让顾玉宸佩服地五体投地。
据说现在顾玉珑的话顾玉宸都不听了,就听陆桥和松向文的。
如果说陆桥征服他靠的是强悍的与年龄不匹配的战力以及威风凛凛的妖王老婆,那松向文征服顾玉宸的就是润物细无声,天塌下来哥替你扛的担当。
率先注意到几人的是顾玉珑,她从书山中抬头,脸上堆满惊喜的笑容。
她想朝几人打招呼,却发现青崖子和松向文都默不作声,这让她有些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