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结束,看着地上焦木的痕迹,陆桥抱着胳膊,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秒,才对着空气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挑剔:“你这木龙用得有问题,青崖子前辈不是提点过吗?”
“我去你大爷的!”他话音未落,身旁光影微动,戴着斗笠的叶翊空倏地凝实,直接跳脚,手指几乎要戳到陆桥鼻尖,声音因为急恼提高了八度,“明明是你,明明是你!”
陆桥看他急眼吃瘪的模样,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随即转为畅快的大笑,肩膀都跟着抖动。
可笑着笑着,那笑声里的欢快像漏气的皮球般瘪了下去,尾音拖长,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他摇摇头,不再看叶翊空,转身找了块表面还算平整的大石头,有些疲惫地坐了下去,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山线,低声道:“唉,我还怪想你的。”
叶翊空明显愣了愣,肩膀松懈下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与了然的释然神情。
“是啊,”他也跟着走过去,在陆桥身边挨着坐下,手肘随意地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声音平静了许多,“以前咱俩还能真的对练,现在只能对嘴了。”
“那叫斗嘴。”陆桥斜睨了他一眼,小声纠正。
“都一样。”叶翊空耸耸肩,没再争辩。
曾经叶翊空能够支配陆桥的一部分真气与自己进行法术对练,但今天无论是火狼还是木龙,都是陆桥自己操控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叶翊空”的部分已经非常微弱,今天能见到叶翊空都纯属意外,就像是灵光一现——他突然觉得叶翊空能够出来,然后就真的出来了。
“我是不是还能做点什么?”叶翊空忽然有些不甘似的,用力搓了搓手,眼神里闪过最后一丝活跃的光,“我想想,我想想。”
他手朝着空中一挥,一个微微发光的面板凭空浮现:
姓名:陆桥
年龄:25岁
境界:小荒境-小荒境
体魄:武道二境
元神:四阶
魂力:特级
称号:天眼通
“为什么是两个小荒境。”陆桥盯着面板,眉头微皱。
“这还用说,”叶翊空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嗤了一声,“你修炼两个丹田,当然就是两个小荒境。其实我能出来就是因为你终于平衡了两个丹田。我们合二为一,需要肉体稳定,元神才能出窍,否则容易回不去,那就‘失魂落魄’了,所以我当初为什么建议你压境界,也不让你动用泥丸宫的真气,就是为了把泥丸宫修炼到小荒境。现在境界已到,你可以继续充盈气海了,冲击大荒境。”
“我是不是修炼有点慢。”陆桥摩挲着下巴,目光有些飘忽,似乎在内视自己泥丸宫中的十二尾鲤鱼。
“别急,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老想一口气吃成胖子。”叶翊空语气变得老成持重,“由于我的存在,必须考虑身体和元神的适应性。”说完,他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熟悉的、贱兮兮的调侃表情,凑近了些,“你被赵峰刺激到了?”
“没有……怎么会有。”陆桥嘟囔着反驳,耳根却似乎有点泛红。
叶翊空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收敛了笑容,斗笠下的侧脸线条显得认真了些:“净心神咒就是这样,气海和泥丸宫的修炼要保持一致,所以早期不得不付出双倍的努力,这也是为什么正一派嫡系弟子少有露面的原因……”他顿了顿,转过头看陆桥,“对了,你师门有和正一派联系么?说明你有净心神咒的事情。”
“说了啊。”陆桥随手从旁边拔了一根青草,掐掉草茎前端,放进嘴里叼着,含糊道,“道门八大神咒嘛,不说会有麻烦的吧?师父说他解决。”
“那就好,那就好……”叶翊空像是松了口气,抬手扶了扶有些歪斜的斗笠檐。
“喂!”陆桥忽然伸手,重重拍在叶翊空的后背上,“你现在怎么很消沉啊!”
“啧!”叶翊空被拍得身子一歪,立刻撇嘴。
陆桥学着叶翊空刚才的样子,也试着往天空中挥了挥手,当然什么也没出现。
“话说你这个面板我怎么弄不出来?”
“你当然弄不出来。”叶翊空哼哼两声,带着点小得意,“你以为搞出来这个面板很容易吗?大错特错!‘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懂不懂?一个人一生中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因为绝大部分人从来都不认识自己,所谓成长,就是以现实和自我互相砥砺。我能弄出来其实是卡了bUG,就好像在庐山上坐上了热气球!高空俯瞰,才能描绘出‘庐山’的画像。”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渐渐低沉,语速变慢,就好像他口中那架热气球正在缓缓落地。“不过很快,我也弄不出来了,我们要合二为一了。为什么你越来越难召唤我?因为一个正常人就不会天天自言自语。那不是自我演绎欲望爆棚就是精神分裂!”
“不要说得这么伤感嘛!”陆桥忽然伸手,一把揽过叶翊空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这个略显粗鲁却亲昵的动作,以前通常是叶翊空对他做的。“咱俩本来就不分彼此的嘛~”他拖长了调子,接着语气又带上好奇,“不过为什么我读取不了你那些奇怪的记忆,如果合二为一的话,什么‘正一派’,‘净心神咒’的知识,难道不是共享?”
叶翊空被他揽着,身体有些僵硬,没有立刻挣脱,只是露出了少有的迟疑神色,目光望向地面。
“应该是沉入到内景的心湖中,”他的声音很轻,像在描述一个遥远的梦境,“就像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出生时母亲抚摸你的触感、第一次呼吸新鲜空气、第一次能看见……它们都沉淀在心湖里,不管你能不能打捞起来,捞不起来就只能终身遗忘。”
陆桥沉默了,揽着叶翊空肩膀的手臂稍稍放松了些力道。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两个丹田都达到大荒境的时候……泥丸宫的十二尾鲤鱼化作一朵金莲。”
“三花聚顶?!”
“只是第一朵而已。”
“好吧……”
两人接下来就没有什么话了,只是并肩坐着,肩挨着肩,一起安静地眺望天边那轮正奋力挣脱云层与山峦束缚、将金光一点点铺陈开来的日出。
晨风拂过林梢,带来清凉的草木气息。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
陆桥感到肩头一轻,那点细微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体温和重量消失了。
他微微侧过头,身边只剩下被晨光拉长的、他自己的孤单影子,静静躺在覆着露水的石面上。
陆桥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像是瓶颈被突破,像是飞升时的元神冲举。
刹那间,头顶似有春雷炸响、银浪翻涌或金光万道。
泥土中潜伏的虫豸,微风下摇曳的绿茵都被深刻灌入他的脑海当中。
这种感觉和在泗水乡时通幽类似,不过无法感知到那么多“人”的因素。
陆桥的灵识被大大展开,甚至和“精灵化”的感知重合。
原本氤氲的灵识雾气开始快速退散。
周遭的事物尽收“眼”底。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陆桥展开极限,足够有百米距离。
这就是“天眼通”真正的威能。
由于叶翊空的存在,他的“身”与“元神”从来没有达到过这么高度的统一,这在今天完成了。
陆桥就独自坐在那里,望着已然升起的太阳,许久没有动。
他察觉到气海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朵莲花。
一朵是纯白色,上面有着蛇形的图案;
另一朵是天蓝色。
肯定是叶翊空的手笔。
莲花只是将他存在的印记具象化了,就像是鼓励自己早点凝聚第一朵金花。
白色的蛇形莲花代表了柳雨薇的印记,蓝色就是叶翊空,叶翊空一直觉得蓝色是自己的本命色。
“出来吧。”陆桥起身拍了拍沾上草屑的屁股。
……
远处的树丛后,传来枝叶被刻意拨开的窸窣声。
一个同样年纪不大的青年缓步走出阴影。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利落、布料却隐隐有暗光流动的深青色劲装,并非军中制式,袖口与衣领处绣着银灰色的、仿佛不断流动又凝聚的云气纹路。
他身姿挺拔如枪,面容算不上英俊,但眉宇间凝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锐气与自信,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一头黑发以简单的银冠束起,几缕不羁的发丝垂在额前。
与顾玉宸的“公子哥”气质不同,这个人是完全的锋芒毕露。
“你知道吗,两年以来,朝廷面对妖怪最大的麻烦是什么?”青年双手插兜,向陆桥走来,不疾不徐地说,“狂暴的破坏力?巨大的数量?广泛的分布?”
“都不是。”青年似乎没有和陆桥对话的打算,只是一味地自问自答:“是人员调动的困难。妖怪的实力介于一阶到三阶之间,但仙门的弟子们往往只能对战二阶的妖怪,遇到一阶的还好,可遇到三阶的就麻烦了。相比于妖怪造成的破坏,一名仙门弟子的阵亡会显得更加令人心疼,毕竟绝大部分都是朝廷从民间花大价钱‘买’来的。
“所以在人员的选择上,不得不尽量多得启用有能力击杀三阶妖怪的精英弟子,要鼓励他们完成更多任务,普通弟子在遭遇战中往往就是拖后腿的存在。比起考虑如何提高清剿效率,司道监还要担心这些废物的阵亡。”
他突然在十米外停下,单脚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在接到这次任务之前,我家还研究了行动的规模,判断是不得了的妖怪群。事实也是这样,到昨晚为止,这次任务一共击杀了342头妖怪,其中绝大部分是二阶,超过40头三阶,甚至还有一头四阶,前所未有的四阶。”
青年抬手开始掏耳朵,面无表情地说:“同时我还知道另一件事,这次任务被列为头等功劳的,除了屯驻军团的‘斩将’和司道监的铜卫,还有一支调查小队。不是猎杀了31头的赵峰,也不是猎杀了26头的我,而是一只小队没有产生击杀记录,其中的人员也很奇特。”
“队长是个用‘夜影’的女人,另外两名队员用的是通灵术,是一个废物老头,一个倒悬山弟子。”青年放下手,身体向前倾了倾,用轻佻的声音问:“呐,你知道这个小队是谁吗?”
陆桥神色平淡:“你该不会说的是我们小队吧?”
青年面露惊喜,抬手指着陆桥,“嚯!答对了!我说,你们倒悬山现在为了混功劳都这么不要脸吗?什么时候轮到文仙跟武仙抢头功了。这么看来‘四大名门’的头衔也是混来的吧!”
陆桥突然叹了口气,“所以你就是来找我麻烦,最后打一架的?”
青年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带着笑意说:“不要误会。听说昨天有军人差点跟你打起来,被人制止了。我才不像那些当兵的那么蠢,打你只会便宜了你,一个学‘通幽’的,我打了有什么用?传出去只会说我欺负人。”
陆桥扭头就走。
青年很诧异,明明有那么一瞬间,陆桥的真气开始升腾,那双绿瞳发出摄人的光,是要动手的前兆。
结果突然就沉寂下去。
青年看着离去的身影,招手大声说:“这么急着走?真没礼貌!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云辞!混元阁的云辞!对了!你应该不会介意我把你的传奇故事说出去吧?不过介意也没用!我已经说出去了!”
眼看陆桥依旧不回头,青年的表情恢复如常。
有人从更远处来,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是穿着同样服装的青年:“怎么样?这也没动手吗?”
云辞叉腰说:“没有,我早就说了他是个窝囊废,仙途浩荡,哪有为女人忙上忙下的。”
“是这个理,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赵峰会跟他说话。”另一个人说,“可惜没能看看拳脚……情报说是小荒境,怎么总感觉他的真气量很高的样子。”
“别放屁,那是我爹的消息,能有假?”云锋不满地说。
回到营地后,陆桥发现果然有人开始在周围窸窸窣窣地议论。
他去食堂打包了饭,准备回去拿给柳雨薇吃,因为时间比较早,顺便把老周的也带了。
结果在休息区找了一圈,老周压根没在帐篷里。
回到车厢,才发现老周和柳雨薇蹲在门口。
自家老婆很少这么蓬头垢面的,头发只是简单盘起来,发丝有点微炸。
“老周你怎么来了?早餐给你们弄回来了。”
老周不好意思地说:“陆小弟!你回来啦?嘿嘿,我来借你们烘干室烤个衣服,今天一早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往我床上泼水。”
“这大概就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吧……”陆桥嘀咕说。
“嗯?老公你说什么?”柳雨薇扭头看过来。
“哦!我听说这次我们立头功。”陆桥凑过去,好奇地问:“你们在干什么?”
老周的手指在小猫乐风的肚皮上上下按摩。
老周回答:“引导它排便,这么小的猫未必会自己排便……你要试试不?”
陆桥蹲下来说:“好啊好啊,就轻轻摸肚子么?”
老周没有立刻把乐风交出去:“你先说立头功的事情是真的假的。”
……
“您不会不甘心吗?前辈。拥有这样大量的样本,如今又确定了方向……研究很快就会有实质性的进展。”
晋康胜依旧是在光屏中出现,这位银卫似乎通宵没睡,今天一大早又开始连线。
这一头,青崖子的指挥室已经被搬空,鎏金色的眼瞳看着玻璃墙外有序的打包工作。
“确实出乎意料。”他以自嘲的语气说,“所以老夫混迹官场这么多年,却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您为国家做出的贡献远超这些政治家。”晋康胜神色认真。
青崖子温和地笑了笑,“才是苦了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妖盟给的压力很大吧?”
“迦陵瑶已经快把总部闹翻天了。”晋康胜面露苦涩,他叹了口气,后背重重地贴在靠椅上,从外表来看他明明是那么年轻,充满活力,那股沉重的疲惫却像来自暮年。
“我知道你的压力很大,”青崖子安慰说,“天塌下来,有高个的人顶着。妖精们也不会这么傻,真的打过来。”
“可是真相呢?青锋小队那几位妖精是在司道监布置的任务中遇害,难道不应该找出真凶,将他们绳之以法?”晋康胜带着明显的不甘。
“当然要查!我们绝不坐以待毙。”青崖子轻轻抚须,“我看了月梅小队的申请,她是个机灵的女孩,让她去做吧,我们暗地里打掩护。”
“就靠她?她可解决不了我们的麻烦。”
“我们解决不了的麻烦太多了……妖怪之乱、魔道集团、财政赤字、生育率低下、贫富差距扩大、产业结构不协、星盟话事权争夺、本朝党争,哪个在现在不是朝廷面对的大事?”青崖子语重心长地说:“困难总是源源不断,我们不能指望一口气解决所有麻烦,地要慢慢拖,总能拖干净。”
“您的包容真是一如既往。”晋康胜由衷感叹,“不过巨大的成功在历史浪潮中往往是由一群人共同推动的。”
“原谅我的老头做派。我当然认可你说的,同样不可否认的是,在历史上同样不乏一些以一己之力推动历史进程的人物,在恰巧的时间做出了重大而关键的决定。我们平心而论,天顺皇帝何尝不是这样一位呢?或许没有他,大宣朝依旧会出现如今的盛世格局,但那不知得在多少年之后。如你所说我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这种投机的方式上,但不妨碍我们对世间满怀善意,这恰恰是一种投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老夫这一辈子教书育人,播撒种子,如果有一天我的某位学生能给人族社会带来超越千年的进步,我也就不枉此生了。
青崖子的声音沉稳:“给她提供机会,她或许会成功,或许会失败,但它本身不就是令人怀有希望的种子吗?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而非是什么破釜沉舟艰难之举。”
“好吧……”晋康胜被说服了。
青崖子似乎想起什么,“对了……你能搞到几张桑莹莹在妖族定居区的演唱会门票吗?不以司道监的名义。”
“当然可以,您要去?”晋康胜大感意外。
“不,这个时代的潮流当然应该由年轻人享受……另外,有几个妖核样本,帮我寄出一下。除了月梅,其他方面也得同步走。”青崖子转身打开抽屉,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
“您需要送到哪儿?”
“黑角山,不……”青崖子动作一顿,陷入了沉思:“倒悬山的楚南华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