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德站起身来，他先是看向传出潺潺水声的“涤尘池”。
这池子是他花了大价钱请人布置的，专门削弱、束缚妖灵，再配合本寺的“香火”洗涤度化，从来没有失手过。
即便是道行精深的妖精，入水片刻也该灵光涣散、骨软筋酥了。
这白蛇进去也有一会儿了，怎么还没动静？
莫不是道行远超预估，在顽强抵抗？亦或是那阵法年久失修……
但又想到外面来了瘟神……
慧德冷静下来，先问：“那司道监的瘟神跑来做什么？”
小沙弥稍微匀了匀气，老实说：“说是……要查我们寺的‘香火账目’和‘僧籍度牒’！”
“什么？！”慧德心头猛地一沉。
司道监！这帮瘟神怎么这个节骨眼上来了？查账目、查度牒？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这佛明寺的账，哪里经得起细查？
那些“额外收入”、“特殊供奉”，还有后院里那些“皈依”的妖精的来历……
更别提此刻后殿还请着一位来路不明、正被度化的绝色蛇妖！
“走！”慧德深吸一口气，已经打定主意，“待我去看看。”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袈裟，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悲天悯人又带着几分德高望重的倨傲表情，低声快速吩咐小沙弥：“你，守在这里！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此殿，更不许进去！若里面……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他看了眼殿门，心里将那美人的处置暂且按下，当务之急是应付前面的瘟神。
“是，是！”小沙弥连忙应下。
慧德不再耽搁，步履匆匆却尽力保持着方外高僧的从容，朝着前殿香火鼎盛处赶去。
一路上，他脑子飞速转动，思考着说辞，盘算着哪本账册能见光，哪本必须藏好，哪些“僧人”需要暂时回避。
来到前殿，果然看见三名身着司道监标准玄黑制式袍服的小卫，正负手立在大殿中央。
他们冷眼打量着殿内缭绕的烟雾、金身的佛像。
香客们也不敢惹这些凶神，通通从大殿退了出去。
殿内原本的诵经声、祈祷声都消失不见。
知客僧慧能正赔着笑脸，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额角已然见汗。
“阿弥陀佛！”慧德高宣一声佛号，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步履沉稳地走上前，对着三名小卫合十为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卑不亢：“不知几位司道监的上差驾临小寺，有失远迎。老衲慧德，为本寺住持。不知上差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我佛明寺一向遵纪守法，广施善缘，香火供奉、度牒文书，皆按朝廷律例与佛门清规办理，从无半分差错。”
为首那名冷面小卫上前一步，同样拱了拱手，语气公事公办，带着司道监特有的冷硬：“慧德住持。我等收到群众举报，贵寺行违法交易，按例需查看。还请住持行个方便，将相关账册、度牒，以及所有在寺僧侣名录，交予我等核查。另外，”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后方向，“为防遗漏，请允许我等巡视寺内各主要殿阁、厢房。”
慧德脸色先是恰到好处地一僵，浮现出被无辜冤枉般的愕然与深受侮辱的痛心，旋即这痛心迅速转化为“凛然不可侵犯”的怒意。
“上差！” 他转向冷面小卫，语气沉痛，“我佛明寺在此地扎根百载，历经风雨，所行所为，天地可鉴，信众可证！每日晨钟暮鼓，诵经祈福，为的是保佑一方平安，化解世间戾气。寺中每一文香火，皆用于修缮殿宇、印制经书、施粥赠药、供养真正清修的僧众！这‘群众举报’，分明是宵小之辈嫉恨我寺香火，蓄意诬蔑，欲坏我佛门清净，断众生善缘！”
他喘了口气，仿佛因激动而有些气息不匀，但眼神却紧紧盯着小卫，话锋忽然带上了一丝深意不明的“坦诚”与“无奈”：
“此事乃是有人恶意污蔑！还请上差还我寺清白！不如请三位上差移步，随老衲前往后院的静思禅院？那里僻静，我立刻着人将账册度牒送去，更便于上差仔细核查。所有僧侣亦可召集至彼处，听候上差询话。如此，既不扰前庭清净，亦全了上差公务。不知上差意下如何？”
冷面小卫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好。带路。”
慧德心中稍定，连忙引着三人穿过侧廊，向后院深处行去。
一路上，他看似随意地与为首小卫攀谈，语气恭敬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
“还未请教三位上差高姓？此番辛劳，不知是奉了哪位大人的钧命？老衲虽方外之人，亦久仰大名，时常为诸位大人的安康祈福。”
领头的小卫脚步不停，瞥了他一眼，公事公办地答道：“我姓赵。按例行查罢了。”
慧德笑容不变，继续问道：“不知是在哪位卫头大人麾下效力？老衲与监内几位卫头，倒也略有几分香火情谊。”
赵小卫似乎不耐其烦，但或许觉得说说也无妨，便道：“我等直属胡元山胡卫头。”
慧德眼中精光一闪，“这胡卫头，可是古铁卫麾下？”
赵小卫诧异，“你认识古大人？”
慧德陪着笑，似在回忆：“可是那位面黑有须、使一口环首刀的古大人？老衲似乎在一次法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赵小卫这次回答得更快：“不错，古铁卫管辖多处事务。我等正是接到辖区内民众举报，言及贵寺可能……有些不合规之处，故前来查看。”
慧德心中悬着的石头，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古铁卫，那是他每年香油供奉名单上的“常客”！
至于其麾下的卫头，虽未直接收受他的大额贿赂，但其副手乃至手下几个得力的班头，他可没少打点！
逢年过节，寺里特制的“静心佛香”和“功德金”，都是准时送到位的！
眼前这三个愣头青，竟然是这个系统里的人，拿着他打点出去的钱粮俸禄，转头就来查他的庙？！
他们所谓的“民众举报”，恐怕压根就没到古铁卫那儿，这几个小卫就自己前来了。
想到这里，慧德脸上那谦卑、惶恐、配合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换上了一副讥诮，甚至带着狰狞的面孔。
他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