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说一次！”
“我没有碰过你！”
陆桥严肃而认真地看着地上躺着的老太。
太倒霉了，简直太倒霉了，这样也能遇到碰瓷。
先前陆桥急于找出身后跟着自己的“尾巴”，在周围的巷子里左拐右拐。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粗布袄子，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原本挎着个半旧的竹篮，颤巍巍地走在陆桥斜前方。
就在陆桥即将与她擦身而过时，她脚下似乎被什么一绊，口中发出一声苍老凄惶的“哎哟——”，整个人以一种颇为戏剧性的姿态，朝着陆桥这边便软倒下来。
陆桥反应极快，修士的本能让他瞬间判断出老妇跌倒的轨迹和力道。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扶了一把。
可是对方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
竹篮里掉出件瓷器，摔得七零八落。
“我的腿……我的腰哦……你这后生，走路怎地不长眼，撞倒我这把老骨头啊！还有我的传家宝啊！”
老妇立刻哀嚎起来，死死攥住了陆桥衣袍的下摆，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周围的行人立刻被吸引了，迅速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哎，撞了老人……”
“看着挺俊俏一个后生，怎么毛手毛脚的？”
“快扶起来看看，别摔坏了……”
陆桥愣了一下，声色俱厉道：“她摔倒之前，我根本没有碰过她！”
“喂，人族的修士。”那是一只化形尚不完全的豹妖，身形高瘦矫健，裹着件斑斓的皮袄，领口袖口还保留着原形的深色斑点，“你们真是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什么‘尊老爱幼’，什么‘仁义道德’，哈哈！自己人撞自己人，还敢做不敢认。”
一个满脸横肉的猪妖，獠牙外翻，哼哧道：“人族小子，瞅瞅把阿婆撞的！”
另一个瘦高的黄鼠狼精蹲下，尖爪拨弄碎片，啧啧有声：“哟，这釉色，这冰裂纹，少说三百年往上的老物件！”
第四个是裹着头巾的妇人，眼眶说红就红，扑到老太身边：“娘！您没事吧？这瓶子可是咱家祖上从南荒带来的啊！”
……
后方，一名身穿灰色粗制布衣的男人看见陆桥被人群包围，争执起来，感慨说：
“啧啧，人族坑同胞的时候是最卖力的，看来他一时半会儿是脱不了身了。”
但片刻后，前方人群逐渐散开。
男人一脸愕然，小跑上去。
原本被撞倒的老太已经站起来，笑呵呵得跟女儿分钱。
陆桥却消失不见了。
“人呢？”男人一把抓住老太的衣领，“刚刚那人呢？”
老太粗着嗓门说：“走了啊！干什么？你要打劫啊？你可要想好了……”
灰衣男人松开老太，转头拐进角落，突然变成十岁左右的短裤男孩。
他身手灵活地跳上房顶。
在藤蔓中隐蔽起来，眼睛变成爬行动物特有的竖瞳。
“人呢……我看看你跑哪儿去了……”
……
施医公局的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药香。
片刻，里间的帘子被撩开，一位身着素净青灰色襦裙、头发在脑后绾成利落圆髻的中年女子走了出来。
她面容温润，眼角有着细密的纹路，目光沉静。
“柳姑娘？”唐医师声音不高，平和舒缓，“请随我来。”
柳雨薇站起身，跟着唐医师走进诊室。
室内更加整洁安静，靠墙立着高高的药柜，一张宽大的诊案，旁边有铺着干净白布的矮榻。
窗户半开，透进些微市声，反而衬得室内更静。
“坐。”唐医师在案后坐下，示意柳雨薇坐在对面。
她的目光在柳雨薇脸上停留片刻，又自然地下移，扫过她紧握的双手，那变幻的指甲并未引起她过多的讶异，妖市之中，什么奇景没有。
“柳姑娘是子嗣的问题吧？”唐医师开门见山，语气寻常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柳雨薇点点头。
“不用紧张哈，多长时间了，你跟丈夫在一起。”唐医师拿出一张空白的脉案，填写患者信息。
“两……两年？”
“夫妻生活和谐吗？”
“和谐啊……”
“房事呢？房事你觉得满意吗？”
“满……满意吧。”
“满意……吧？”唐医师抬头看着柳雨薇，“你想不想换人？”
“不想！”
“房事的时候没有做措施是吧？”
“没有。”
唐医师总结说：“就是说夫妻关系很好，房事也满意，没有做措施，但是两年以来一直没有瓜？”
“瓜？”柳雨薇一愣。
“就是小孩。”
“对。没有。”
“最近一次房事是什么时候？”
“就……就昨晚。”
“把脉看一看哈，姑娘。”唐医师推出一只脉枕，示意她把手放上去。
柳雨薇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放在案上的脉枕上。
唐医师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腕间。
她阖目片刻，开口说，“姑娘是妖精哈？属阴寒一类。”
“对。”柳雨薇点头，“他是人。”
“你一般都用人身还是妖身？”
“都试过……昨晚是人身。”
“体内阳很弱哈，应该没什么戏了。”
“我是不是用妖身，会好一些？”柳雨薇撩了撩耳发，羞赧地问。
“你本体是什么？”唐医师在脉案上落笔，语气平静地问。
“蛇。”
“应该不是全妖身吧？”医师笔尖一顿，审视地看着她。
“不是……蛇跟人怎么能是全妖身*。”柳雨薇脸红说。（注1）
“有的哈，做我们这行就会知道，不少人玩得很开。”唐医师继续落笔。
“这……”
唐医师动笔飞快，是柳雨薇看不懂的符号。
“不用着急。两年不算久，妖精是不容易受孕的，不一定是你们的问题，不过以防万一呢，可以做个检查，这方面检查收费也不贵，你拿着男方的人族身份名牌来，有补贴的。”她顿了顿，说，“还有，同房不可以用全妖身，那样是没用的，备孕要提前做准备，待会儿我让小妹给你拿一份资料，戒烟戒酒，饮食、心理都要注意，资料上面都有。这些都是免费的哈，朝廷批量印刷的。”
“心理？这个跟心理还有关系？”柳雨薇瞪大眼睛。
唐医师猛地停下，她发现自己好像疏忽了什么，提高音量说：“当然了！这会影响他那个什么，质量的。天天做那种事情，质量也是会下降的，你们做蛇的，要稍微把控一下次数，尤其是春季，晓得不啦？多的你都不用说，我懂，我全都懂。”
她压低声音问：“还有，我看姑娘你心情通达，没什么问题，男方平时工作压力不会很大吧？”
工作压力大？
和自己比起来，陆桥也许工作压力会大一些吧？
毕竟人在司道监，除了刀光剑影，时不时还要被“妖怪的粪池”那样的东西折磨。
……
ps.*注1：半身是指人身带蛇尾，全身是指完全变成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