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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

陆桥吸了口气,起身,整理衣襟,把腰间的妖刀扶正。

撩开帘子,跳下车。

衙门很好找,整条主街就这么一座挂着“勤政为民”匾额的院子。

青砖灰瓦,石阶微高,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大多挎着兵器,脸上带着疲惫而警惕。

陆桥在门外的空地上停好车,关门,打开禁制。

然后转身,踏上石阶,走进那块“勤政为民”的阴影里。

“我要办两张雾区的准入许可。”他把城门口领的收费凭证拍在柜台上,“另外,我是今天入的城。给我两张通行证。”

柜台后面的书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翻开一本厚厚的簿册。

……

灰八通钻进一条窄巷。

头顶的天空只剩下一条灰白的缝。

脚下是青石板,长年不见阳光,石板缝里汪着黑绿色的苔泥,踩上去软塌塌的,发出轻微的“噗叽”声。

灰八通走得不快,但熟。

什么时候该侧身避开檐下滴落的脏水,哪块石板下面是松的、不能踩实。

巷子两边,门挨着门,窗挤着窗。

有人蹲在门槛上啃干饼,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有人正把晾了一天的衣裳往里收,竹竿横过整条巷子,灰八通矮身从下面钻过去,那收衣裳的妇人连眼皮都没抬。

巷子拐了三道弯,越走越深,越走越静。

两边的房子从排房变成仓库,从仓库变成空屋。

窗户要么钉死,要么黑洞洞地张着。

灰八通停在一扇门前。

这门没有匾额,没有招牌,甚至没有门环——只是在门板上凿了个洞,拴根皮绳,绳头垂在外面。

门板是旧船板拼的,木纹里嵌着黑乎乎的腻子,边缘翘起毛刺。

他伸手拽了拽皮绳。

门里没有动静。

他又拽了拽,三短两长。

过了几息,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眼皮耷拉着,眼白浑浊,瞳仁是褪了色的灰褐。

“找谁?”

“找酒。”灰八通说。

“什么酒?”

“烫的。”

那只眼睛眨了眨,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然后门缝宽了一指,灰八通侧身挤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连吱呀声都没有。

里面很暗。

不是那种没有光的暗,是那种暗黄色的、油腻腻的的暗。

几张歪斜的小号木桌散落在不大的空间里,桌面被酒渍和刀痕啃得坑坑洼洼。

角落里蹲着只黑猫,黄眼睛,盯着灰八通看,尾巴一下一下拍着地。

酒馆里零星坐着七八只老鼠精,有的趴着,有的靠着墙,有的在低声说话。

灰八通进来,没人抬头。

他挑了靠墙的一张桌子,面朝门口坐下。

桌上扣着只粗瓷碗,碗底一圈黑垢。

他翻过来,碗底朝上叩了叩桌面。

一个驼背的老头从柜台后面晃出来,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他站在桌边,也不问,就那么垂着眼皮等。

“烫的酒。”灰八通说。

老头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豁了口的粗瓷杯搁在他面前。

杯里是黄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花,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灰八通端起杯,抿了一口。

酒是辣的,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他没皱眉,咽下去了。

老头还站在旁边。

灰八通从袖子里摸出三枚褐通宝,一字排开,扣在桌上。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灰八通又摸出两枚,凑成五个。

老头这才伸手,把钱拢进掌心,揣进怀里。

几分钟后,同样一只老鼠在灰八通面前坐下,他有着褐色的毛发,末端发白,看起来年龄大很多,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

“噢~八通仔,来问什么?”

“蕴身炎。”

这只老年褐毛老鼠的长眉动了一下。

就一下。

很快。

“你在息壤镇住得好好的,跑这么远就为了蕴身炎?蕴身炎没那么好找,但也不会那么难找。”

“两个月前,”灰八通压低声音,音调低得像从墙缝里渗出来,“有一队人从这边来,在镇上歇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息壤镇的黑市里出现了一枚仙丹,我费了老大力气才打听到,仙丹是雾里带出来的。”

褐毛老鼠的眼皮抬了抬:“有仙丹的地方必有蕴身炎,所以你是为了仙丹?”

“这两个月我一直在关注这件事,前两天确认,雾里还有仙丹。”

“那你一定知道,很多妖精都在打仙丹的主意,不少都死了。”

灰八通没回答。

褐毛老鼠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望向墙角的黑暗。

十秒钟后,他收回目光,搁在桌上的两只手动了动,指节粗大,指甲灰白。

“雾区东南,大概三十里。”他说,“有个地方叫‘沉村’。地图上没有,被朝廷抹掉了。要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河床两边全是枯死的胡杨,走到底,就能看见村子。”

“村子还在?”灰八通身子往前倾了倾。

“不在了。”褐毛老鼠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我说的是遗址。”

灰八通咽了口唾沫。

“仙丹就在村里?”

“有人带出来过,那就有。”褐毛老鼠的指节在桌上轻轻叩了叩,“但带出来的人,现在都不在了。”

“死了?”

“没死。”褐毛老鼠顿了顿,“比死麻烦。”

灰八通等着他往下说。

褐毛老鼠却不说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搁在桌上。

灰不溜秋的一小块,像石头,又像烧焦的骨头,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纹路。

“蕴身炎的灰。”他说,“从那村子带出来的。你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那一带。”

灰八通伸手去拿,褐毛老鼠的手指却压了上来。

“八通仔,”他叫他的名字,语气慢吞吞的,像在嚼一块老肉干,“你还记得自己今年多少岁?”

灰八通愣了愣:“记不清了。”

褐毛老鼠点点头,“那说明有点年份了。那你就该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拿得到,带不走。”

他松开手。

灰八通把那块灰烬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村里有什么?”他问。

褐毛老鼠没回答。

他站起身,背又驼了下去,两只手交叠着揣进袖子里,往柜台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来,头也不回,说了一句话:

“晚上别进去。”

“白天?”

“白天也尽量别进去。”

他走了。

灰八通坐在原地,盯着手里那块灰。

油灯的焰跳了跳,角落里的阴影动了一下。

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只黑猫换了个姿势,尾巴拍地的声音闷闷的。

灰八通把灰烬揣进怀里,站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