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还请诸位罢手。”
那道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空地,一听就是个和尚。
古田一仰面躺在泥地里,正看着那条蛇尾从头顶收回去。
他愣了一下,不是蛇尾自己收的,是有只手托住了它。
那只手不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托着那片比磨盘还大的银白鳞片,纹丝不动。
顺着手往上看,是一只灰蓝色的袖子,袖口宽大,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再往上,是一个中年僧人,眉目清瘦,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沟。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僧袍,衣袍被蛇尾带起的风掀得猎猎作响,他的人却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不止他一个。
空地周围,那几个被蛇尾扫飞的铁卫正从半空中落下来。
几道淡金色的佛手从虚空中伸出,每一道都有门板大小,掌心朝上,稳稳地托着那些颇为狼狈的铁卫。
佛手把他们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缓缓合十,缩回虚空里,不见了。
古田一躺在地上,偏过头,看着那个中年僧人。
僧人也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施主,可还能动?”
古田一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嗯”。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试着动了动胳膊,也能动。
只是浑身剧痛无比。
这大蛇妖皮坚韧,力道惊人,比自己交手过的四阶妖怪还要强!
他把那大枪从泥里拔出来,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响,像一栋快要散架的老房子。
古田一心有余悸。
妈的,好在枪没坏,这个坏了没补贴,那可就亏大发了。
他坐稳了,抬头看那僧人:“圣僧是……?”
“贫僧明净,不过一介‘比丘’,当不得‘圣僧’之名。”僧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闻得此处有动静,特来看看。”
古田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条已经收回去的蛇尾,又看了看站在蛇尾后面的陆桥。
明净和尚又看向柳雨薇,双手合十:“施主可否收了刀兵?”
柳雨薇看着他,嘴角带着讥讽:“来看看就想当和事佬?现在的和尚,浪费这功夫干嘛不多敲几遍木鱼诵经?”
明净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灰蓝色的僧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
“你就别为难和尚了。”一道声音从半空中落下来,不急不慢,像一片被风托住的叶子,悠悠地转了几圈,才稳稳地落到地上。
所有人都抬起头。
一个女人从虚空中走出来。
脚下明明什么都没有,她却像踩着一级一级看不见的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月白色的道袍,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没有佩饰,没有挂件,干干净净的,像刚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一头青丝用一根白玉簪挽着,簪头垂下一小截银白的流苏,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
整个人如同暖玉站在半空。
“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仙剑‘白霓’。”女人眉眼清隽,鼻梁挺直,露出很有山水气的微笑,“我叫星怜,应该称呼你‘白蛇娘娘’还是‘徒弟媳妇’呢?”
柳雨薇疑惑地看向陆桥。
他身边的猖蛇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陆桥愣了几秒,走过来行礼,“徒儿陆桥,见过小师父。”
……
齐山郡,东部,佛明寺。
楚南华跟陈知闲对视了一眼,小心敲响房门。
“进来吧。”里面传出的声音幽幽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推门而入,夕阳正从窗户直射进来,橙红色的光铺了一地,被木地板一映,整间屋子都暖融融的。
素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起伏不定,像在呼吸。
帘子深处,有一只陶瓷砌成的水池,粼粼的水光投在墙上,光影荡漾。
陆桥半坐在水池里,水没到小腹,上半身露在外面。
“大师兄!哎哟——”他听见门响,下意识要回头。
“转过去,别回头。”星怜的手比他快,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陆桥的脑袋缩了缩,老老实实转回去了。
柳雨薇坐在水池旁边,看着星怜,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没说话。
“哎呀呀呀,我的小师弟。”楚南华的目光在陆桥背上停了。
他摩挲着下巴,饶有兴趣地凑近了些。
“怎么搞成这样了?没事往雾区跑。”
陆桥的后背裸露。
从肩胛到腰际,密密麻麻地铺着紫色的鳞片。
淤血一样,沉甸甸。
最密的地方在腰侧,鳞片叠着鳞片,一片压一片,像蛇。
星怜把头发扎起来,换了一身白大褂。
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她手里捏着一把细长的镊子,夹着一小团棉花,蘸了淡绿色的药水,小心地涂在鳞片边缘。
她涂得很慢,很轻,像在修补一件很贵的瓷器。
“去雾区没什么。”她开口,声音平平淡淡,“问题是他太乱来了。”
她把镊子放下,换了一块干净的棉花,蘸了另一种药水,涂在另一片鳞片上。
陆桥的后背又绷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
星怜的手指按在他肩胛骨上,轻轻压了压,让他放松。
“这年头,妖精都不吃人了。”她说着,把棉花扔进旁边的盘子里,又换了一块,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他还跑去吃妖精。”
楚南华“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憋住。
他看了一眼柳雨薇,小心行礼,“咳咳,小生楚南华,见过娘娘。”
柳雨薇瞥了一眼马熊般高大肥硕的陈知闲,“他是谁?你还有带人参观师弟裸体的癖好?”
陈知闲略微紧张,指着自己,结结巴巴道:“额,我……我……”
“他是司道监西部总部的魔灵药大师。”楚南华拍打他的手背,“特地被我请过来帮忙的。”
“柳姑娘,不用介意。”星怜手上动作不停,“他是楚南华的死党,穿一条裤衩的,只是看见美女就紧张。”
柳雨薇嘴角闪过极快的微笑,立刻收了回去。
她双手环抱,“那也不能随便看。”
陈知闲脸变得通红。
只是楚南华摆摆手说:“不看不看,他不就露了半截么?话说这是喝了蛇精的血?还是蛟?”
“乘黄……”陆桥老实交代。
“乘黄?”楚南华不可置信地盯着鳞片,想伸手去摸,被星怜“啧”了一声,一巴掌打飞。
于是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陈知闲的肥腰,“为什么喝乘黄血会长出鳞片而不是毛发、狐狸尾巴或者乘黄角?”
“难道已经长尾巴了?”楚南华眼睛直往水池下面瞟。
柳雨薇认真盯着他:“你可够讨厌的。”
陈知闲试图弯腰,但自己略胖,干脆直接坐下,方便打量。
“应该是乘黄血促成妖化……但他本身和蛇产生了某种关联。”陈知闲指着鳞片说,“你看,他的鳞片很整齐,不是杂乱的妖化,是被导向到‘蛇’上了……真是完美的妖化……没准不干预的话,最终形态会变成真正的蛇精。”
陆桥低着头,看着水池里的水。
水是温的,冒着细细的白气,把他下巴上的汗珠蒸成水雾,又凝成水珠,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