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山弟子陆桥,请步行至广场上答话。”
巨大的回响在天地间久久不散,陆桥感到心神震荡。
“咳咳。”
一声轻咳从侧面飘过来。
陆桥转过头。
是个高大的身影。
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堵没刷漆的墙。
小师父新收的舔狗。
大师兄说他叫陈知闲。
“前辈。”陆桥恭敬作揖。
陈知闲还礼的动作很快,快得像被椅子弹起来的,腰弯下去又直起来,那一身肥肉跟着晃了晃。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星怜真人让我转告你——”他顿了顿,眼睛往天上瞟了一下,又收回来,“遇到任何问题,都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陆桥很诧异。
他并不爱撒谎,可是他也有秘密。
清心神咒、叶翊空的事情怎么实话实说?
还有吸纳了叶翊空之后,自己元神强度高到爆炸,成为了世人眼中的天才“天眼通”。
可陆桥很清楚,自己不是那种举世无双的天才。
还有还有,还有黑魔体的事,这是神机一门的秘籍,怎么能说出去?
楚南华也走上来,小声道:“小师弟,在这里,你说谎也没用,况且你小师父也在,遇到实在不方便的问题,你就屏气凝神,什么都别想,保持沉默,她会帮你。”
话音刚落,陈知闲配合地抬了抬下巴,朝天上那群影影绰绰的人影努了努嘴
原来她也在一字排开的仙人之中。
陆桥跟柳雨薇对视一眼,示意自己没事。
柳雨薇这才点头退开。
陈知闲极有礼节地邀请她在一旁落座。
她是妖族中地位尊贵的妖王,柳家的白蛇娘娘,人族仙人当然会给她准备座位。
她跟仙人们在地位上是对等的。
陈知闲跟楚南华则在旁边一胖一瘦地站着。
陆桥转身,行走在空旷的天地间,步入夕阳,最后站在了广场的最中心。
“看来你身上的伤被治愈得很好。”天空中再次传来声音,比先前那道更加温和,“关于你身上发生的妖化反应,你应该有话要说。”
“我在三天前……大概是三天前吧,我有点不记得了,雾区里面我的时间观很乱。”陆桥感到记忆光怪陆离,“总之,我在雾区喝了一只妖精的血。”
“什么妖精?”另一道声音响起。
陆桥陷入了沉默。
他没想到问话来得这么快,一时间拿不准乘黄的事情能不能对外说。
他不知道这些人当中有没有狐族的死党。
天地间静悄悄的,偌大的地方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桥心里打鼓,觉得度秒如年。
天空中的人影也没有出声,能看见影子晃动,似乎在交换眼神。
片刻后,一道青年男性的声音响起。
“人族后生,我是太阴元君。”
太阴元君?
狐族内结构复杂,除了庞大的胡家,胡家之外还有涂山氏、青丘氏以及太阴氏。
这三家都是狐族的王族大姓,也被称为“天狐”。
陆桥思绪万千。
既然太阴元君这位狐族威名赫赫的大妖精都来了,说明他们恐怕已经知道自己杀掉了乘黄。
此前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自己、柳雨薇、星怜、楚南华和陈知闲。
是小师父主动告诉太阴元君的?
太阴元君的声音继续响起:“你是倒悬山的亲传弟子,白蛇娘娘的未来夫婿,我想,你应该有你的苦衷,我想听听你的苦衷。”
空气中再次安静。
陆桥没有立马出声,他在等,等小师父星怜的提示。
可她没有开口。
那就是能说。
“我喝的,是乘黄的血。”
尽管仙人中的一部分事先已经知道这个答案,在听见陆桥的亲口承认后依旧免不了震惊。
他们传出了极低的议论声。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们是骄傲的,绝不可能主动提供自己的狐血。”另一道苍老的声音开口了。
“她叫胡未央,这或许是真名字,也可能是假名字,她被人打成了重伤,挖出内丹。为了弥补修为,她和……我发生了冲突,想杀掉我,最后死在了我的手上。”
“当世最年轻的乘黄也有一千多年的修为,在雾区内,人族比妖精更加受限,你一个大荒境,怎么可能杀得了她?哪怕她受伤。”
陆桥正准备回答,发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扭头一看,是柳雨薇。
她用眼神支持陆桥。
柔软的手慢慢掰开陆桥的拳头,一点一点钻进他的手心。
柳雨薇清亮的声音响起:
“她想挖走我的内丹,是被我和陆郎一起杀掉的。至于为什么盯上我,因为我当时在蜕皮,整体下来,我们半斤八两。”
“白蛇娘娘,您不必紧张。”那道温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我们不会为难您的夫婿。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停留在妖化途中的人。我想您应该明白,这对于人妖两族,都是历史性的时刻。”
那声音顿了顿,换了一种更郑重的调子,“之所以问得详细,是因为我们需要知晓前因后果。至于狐族的事,元君大人既然在这儿,说明我们已经得到了他的承诺。当然,前提是,你们不是故意猎杀乘黄。”
“确实有人猎杀乘黄,但不是我们。”柳雨薇的回答非常坦荡。
“谁?”太阴元君的声音变得凛冽。
“胡未央称呼他是‘霸主’、‘萧王子’。”陆桥皱眉回忆说,“他穿着青色的衣袍,中年,两鬓斑白,是他把雾区打出一个大洞,将胡未央打成重伤,最后抬起一座山压在胡未央身上。我本以为乘黄当时就死了,可她没有,她还找到了我们,是老鼠精为她提供了情报,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从山下出来的,也不知道他们之间达成了怎样的交易。”
“我喝她的血是个意外。她想把我炼制成妖傀,可没有成功,我醒来的时候洞穴塌陷,把我和薇娘隔开,胡未央的尸体被吸得干瘪,而我的肚子里多了很多灼烫的血肉,具体是怎么吸食的我也不知道了,那时我失去了意识。”
那道声音迟疑着开口,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
“你是说……你在吸食了乘黄的血肉后从‘怪化’状态恢复了正常?这个过程是凭借自己完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