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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蒙山贾庄,百年好人好故事四十三

第五十二章崮乡残梦

一九九九年的那场劫难,像一场经久不散的浓雾,把我后半辈子的路,全都裹得昏昏沉沉。拿着贾庄村委那一万三千五百块钱,我坐在轮椅上,守着空荡荡的屋子,一连十几天没说过一句话。妻子阿梅看我这样,不敢多劝,只是每天默默把饭菜端到我面前,夜里躺在身边,常常偷偷抹眼泪。

家里早已一贫如洗。之前投进贾庄锯石厂的钱,大半是借的;后来辗转淄博、北京、费县治病,又把亲戚邻里能借的都借遍了。如今我双腿截瘫,别说挣钱还债,连自己吃喝拉撒都要靠人伺候,这个家,眼看就要塌了。

那段日子,我无数次想过一了百了。夜里睡不着,就盯着房梁发呆,心里一遍遍问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能干活,不能挣钱,成了家里的累赘,成了村里人的笑话,连站起来晒晒太阳、走两步看看山,都成了这辈子最奢侈的愿望。阿梅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白天再忙,也从不离开我太久,晚上睡觉,总是紧紧攥着我的手,轻声说:“你别想不开,你在,家就在。你要是没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她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线,把我快要散掉的精气神,勉强又拴了起来。

是啊,我不能垮。我垮了,老婆孩子就真的没指望了。

就在我走投无路、几乎要认命的时候,赵哥找到了我。

赵哥是我早年跑石材生意时认识的朋友,为人仗义,心肠热,以前在乡里开过车,也管过石材运输,路子广,人脉多。他听说了我的遭遇,特意跑来看我,一进门看见我坐在轮椅上憔悴的样子,半天没说话,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兄弟,难是难,但日子还得过。你不能就这么趴下。”

我苦笑着摇头:“哥,我现在这样,站都站不起来,还能干嘛?能干的都让我干砸了,钱没了,腿没了,啥都没了。”

“还有手,还有脑子,还有这么多年干石材的经验。”赵哥往前凑了凑,语气很坚定,“乡里不是有个乡开发公司下属的石材厂吗?一直承包给外面人干,最近几任都干得不怎么样,快撂荒了。我跟乡里几个熟人打过招呼,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把这个厂接过来,接着干石材。”

我心里猛地一动,随即又沉了下去:“我现在这个样子,连机器都碰不了,怎么管厂?再说,一分钱没有,拿什么承包?”

“钱的事,我帮你想办法,能垫的我先垫。管理的事,你不用亲自动手,你脑子清楚,坐在家里指挥就行。”赵哥拍着胸脯,“我帮你跑外围、跑手续、对接乡里,咱们不求一下子发大财,先把厂子转起来,挣点钱,把你这日子先撑起来。”

赵哥的话,像一束光,硬生生照进了我漆黑一片的日子里。

阿梅在一旁听得眼圈发红,连连给我使眼色,生怕我一口回绝。她太想让我重新有点奔头,太想让这个家再有点烟火气。

我沉默了很久,看着轮椅,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岱崮群山,最终点了头。

干。

就算爬,我也得再爬一次。

不为东山再起,只为不辜负老婆孩子,不辜负赵哥这份情义。

很快,在赵哥的多方奔走之下,承包乡开发公司石材厂的手续,居然真的办了下来。承包费不高,但对当时的我们来说,依旧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赵哥自己掏了一部分,又帮我从亲戚那里转借了一部分,勉强把前期的费用凑齐。

阿梅主动站出来,说:“家里我先放一放,厂里的日常我来管。你放心,我笨是笨点,但我肯学,肯出力,绝不会给你搞砸。”

我知道,阿梅这辈子没管过这么大的摊子,她心里比谁都慌。可她为了我,为了这个家,硬是把所有害怕都咽了下去,披上了一层坚强的外衣。

除了阿梅,还有两个人,也在最难的时候,站到了我身边。

一个是我姑父。姑父年纪不小了,一辈子老实本分,在家种地,没什么大本事,却最是实心实意。听说我承包了石材厂,二话不说,背着铺盖就来了,说:“我别的不会,看场子、守材料、打扫卫生、给大伙烧水做饭,总能干。厂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我不要你多少钱,管饭就行。”

另一个是张哥。张哥以前跟我在贾庄锯石厂干过,懂技术,会修机器,人实在,不耍滑。他知道我出事,也知道我难,听说我重新开厂,主动找上门,说:“哥,你信得过我,技术上的事交给我,机器坏了我修,料怎么切我把关,我跟着你干。”

就这么几个人,凑成了一个不像样的班子:

我坐在轮椅上,负责全盘盘算、接单子、定价格;

赵哥在外跑业务、对接乡里、协调关系、找销路;

阿梅守在厂里,管日常进出、管账目、管工人、管杂七杂八;

姑父看场子、守材料、打理后勤,把最脏最累的活都揽在身上;

张哥抓生产、修机器、保证石材加工的质量和进度。

一个濒临倒闭的旧石材厂,在一群人的支撑下,居然又慢慢有了点动静。机器重新轰鸣起来,锯片再次切入青石,粉尘飘在空中,熟悉又陌生。

刚开始那几个月,确实有起色。

乡里有一些基建工程,附近村庄也有盖房、修路的需求,多少能接到一些零散单子。赵哥在外头拼命跑,把能联系的老客户、老朋友都联系了一遍,靠着以前的情面,硬是拉回来不少活。张哥技术扎实,切出来的石材规整,厚度均匀,很少出次品,客户反馈都还不错。姑父起早贪黑,夜里就睡在厂里,从来没出过一次丢失材料、损坏设备的事。

最难的是阿梅。

她一个女人家,要管一整个加工厂,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把家里安顿好,再匆匆赶到厂里。工人的出勤、材料的进出、日常的开销、零零碎碎的账目,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以前她连算账都不太熟练,那段时间,硬是逼着自己学会了记账,学会了跟人讨价还价,学会了面对各种难缠的人和事。

有时候工人闹情绪,她要劝;

有时候材料不够,她要急着联系;

有时候乡里来人检查,她要陪着应付;

晚上回到家,还要照顾我,给我擦身、翻身、端水喂药,等我睡下,她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在灯下一笔一笔对账,常常到后半夜才合眼。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好几次,我跟她说:“实在不行,就算了,别把自己累垮了。”

阿梅总是擦擦额头的汗,勉强笑一笑:“没事,我还撑得住。只要厂子能转起来,你有点盼头,再累我也愿意。”

姑父也是,从不说苦,不说累。

夏天天热,厂房里密不透风,温度高得吓人,他一趟趟提水、扫地、整理废料,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背上一层白花花的盐渍。冬天天冷,寒风往骨头缝里钻,他依旧守在厂门口,夜里起来好几次,绕着厂子转一圈,生怕有什么闪失。有人劝他:“你这么大年纪了,何必跟着遭罪?”他只说:“我侄子难,我不帮他,谁帮他?”

张哥则是一门心思扑在机器上。

旧设备毛病多,动不动就出故障,一停就是损失。他常常一头扎进机器堆里,一身油污,满脸灰尘,一修就是大半天,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他常跟我说:“哥,机器就是咱们的饭碗,机器转着,咱们就有饭吃,机器停了,咱们就都喝西北风。

赵哥更是里外操劳,跑前跑后。

他自己家里也有一摊子事,却把大半精力都放在我这个厂上。有时候为了一个单子,要跑好几趟,陪人说话,看人脸色,受多少委屈,他从不跟我多说,只是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个信:“没事,又拿下一个活,咱们慢慢熬,总会好起来。”

那段日子,虽然苦,虽然难,可我心里,却第一次有了一点微弱的希望。

我常常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厂房门口,看着机器运转,看着工人忙碌,看着阿梅、姑父、张哥进进出出的身影,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你看,还有人帮你,还有人信你,你不能再消沉下去。

我以为,只要我们几个人齐心协力,省吃俭用,踏实肯干,总有一天能把外债还上,总有一天能把日子慢慢过回正轨。

可现实,终究还是比想象残酷得多。

我们咬牙坚持,一晃,就是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没有一个人偷懒,没有一个人抱怨。可石材市场,却在悄无声息间,一天天萧条下去。

附近新开的石材厂越来越多,互相压价,利润被挤得越来越薄;外地的石材大量涌入,价格更低,款式更多,我们本地青石的优势,一点点消失。很多以前的老客户,要么转向更便宜的外地料,要么干脆停工观望,单子越来越少,越来越小。

有时候好不容易接到一个活,刨去材料、人工、电费、机器磨损,几乎剩不下什么钱,甚至干得多,亏得多。

更难的是管理。

我人在轮椅上,很多事只能听、只能问,没法亲自盯着。厂里大大小小的事,全靠阿梅一个人撑着。她为人实在,心肠软,工人偷懒、浪费材料、拖延工期,她不好意思说重话;有些熟人拉关系、走后门,想少给钱多拿货,她也拉不下脸拒绝。

加上厂子本身底子薄,设备老化严重,维修成本居高不下,资金周转越来越紧张。进来的钱,刚到手,就要拿去还账、买料、发工资,手里永远留不住余钱。有时候连电费都要拖几天,原材料更是常常断档,机器开开停停,生产根本没法稳定。

赵哥在外头跑得越来越吃力,脸色也越来越沉重。他一次次跟我说:“兄弟,不是咱们不努力,是市场实在不行了。大环境就这样,小厂子硬扛,扛不住的。”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一年,我们所有人都已经尽力了。

阿梅尽力了,姑父尽力了,张哥尽力了,赵哥也尽力了。

我自己,更是把仅剩的一点心力,全都耗在了这个厂上。

每一个人,都掏心掏肺,都倾尽全力,没有一个人藏私,没有一个人退缩。

可有些事,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撑得下去的。

那天傍晚,夕阳把岱崮的山染成一片暗红。赵哥从外面回来,一脸疲惫地走到我面前,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兄弟,算了吧。”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腿,没说话。

“再撑下去,只会亏得更多,欠得更多,到最后,连大家这点情分,都要耗没了。”赵哥声音很低,“厂子停了,至少你们一家人,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至于再往深渊里滑。”

阿梅站在一旁,眼圈早就红了,却强忍着没掉泪。她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姑父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句话不说,满脸的无奈和心疼。

张哥靠在机器上,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声不吭。

整个厂房,只有机器余温散尽的寂静,和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我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不是我们不努力,不是大家不尽心,是时运不济,是条件有限,是我自身残疾,心有余而力不足。管理跟不上,市场扛不住,资金转不动,所有的压力堆在一起,这座勉强撑起的小厂子,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停了吧。”

三个字,说出口,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上。

阿梅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偷偷抹掉眼泪。

姑父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慢慢站起身:“停就停吧,好歹,咱们拼过一场,不丢人。”

张哥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哥,对不住,没帮你干起来。”

我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该说对不住的是我,连累你们跟着我熬了一年,跟着我受累,最后还是这个结果。”

赵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别说这话,兄弟一场,能帮你一把,我心里踏实。只是没帮你撑起来,我心里也不好受。”

停厂的决定,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争吵埋怨,只有一群尽力之人的无奈收场。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慢慢收尾。

辞退工人,结算为数不多的工资;

处理剩下的石材和废料,能换几个钱算几个钱;

归还借来的工具和材料,结清拖欠的水电费;

把锈迹斑斑的机器,一件件封存,任由它们再次被尘土覆盖。

阿梅把账本仔仔细细整理好,一笔一笔算清楚,最后红着眼跟我说:“这一年,没挣到什么钱,勉强没再添太多新债。大家的工钱,都结干净了,不欠别人的。”

我知道,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结果。

姑父收拾好自己的铺盖,默默跟我道别,说回家好好种地,以后有事,随时叫他。

张哥也收拾好东西,说再去别的地方找点活干,让我好好保重身体。

赵哥帮我把乡里的手续交接清楚,把承包的事彻底了结,临走前再三叮嘱:“以后有什么难处,一定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先后离开了厂子。

曾经短暂热闹过的厂房,再次恢复了冷清和寂静。

机器不再轰鸣,锯片不再转动,料场渐渐荒芜,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一整年的心酸与疲惫。

我坐在轮椅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们拼尽全力坚守了一年的地方。

这里,没有让我东山再起,没有让我摆脱困境,没有让我重新站起来。

但这里,也让我看清了,谁是真正对我好的人,谁是在最难的时候,愿意拉我一把的人。

阿梅推着我,慢慢往家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山路依旧崎岖,风依旧微凉。

这一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绝望,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崩溃。

经历过截瘫之痛,经历过血本无归,经历过被人擅自清场,再经历一次厂子关停,我心里反而多了几分麻木,也多了几分平静。

人生走到这一步,大起大落,大灾大难,好像都已经尝遍了。

加工厂停了,可日子,还要继续。

阿梅还在我身边,孩子还在慢慢长大,关心我的人,还在惦记着我。

我虽然站不起来,虽然依旧一贫如洗,虽然前路依旧茫茫,可我知道,我不能再垮。

因为我知道,这一次停下,不是结束。

而是另一段,更艰难、也更必须坚强的日子,重新开始。

岱崮的山还在,青石还在,风还在。

我这条残了的命,也还在。

只要还在,就总要往下走。

哪怕一步一挪,哪怕一生轮椅,也要咬着牙,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