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张印玉当初选人的时候,还颇费了一番心思。
他特意筛出一众北方籍的僚属,这些人熟悉北地的风土人情,一口乡音更是能消弭旁人的戒心。
原想着故土难离,这些人回到北直隶,定能凭着乡音乡情,不动声色地探得消息。
却万万没料到,正是这份“同乡”的身份,成了他们一去不返的缘由。
那些北直隶籍的探子,跋山涉水、昼伏夜出,好不容易踏上故土,竟发现家中光景早已今非昔比。
朝廷不仅废除了压得百姓喘不过气的农业税、人丁税,连带着先前横征暴敛的辽饷、剿饷、练饷,也一并取消了。
更叫人惊喜的是,往日泛滥成灾的无定河,如今河道疏浚一新,堤坝固若金汤,水患全无;
一条条引水渠纵横交错,如银带般缠绕着阡陌良田,干涸的土地被浇灌得郁郁葱葱,稻浪翻滚,麦香扑鼻。
城里的工坊敞开大门,按着市价收购农户手中的粮食作物,再也不用愁谷贱伤农,一年的辛苦能换来实打实的银钱。
逢年过节,朝廷还会派发米面粮油的补贴,让家家户户都能热热闹闹地置办节礼,再也不见往日的饥寒窘迫。
这还只是农桑之上的好处。
更叫百姓感念的,是那实打实的生育补贴——
添丁进口便能领到朝廷的赏钱,养孩子再也不是沉重的负担;
还有郎中赤脚下乡坐诊的免费诊疗,头疼脑热不用再硬扛,郎中的汤药总能及时送到家门口。
朝廷每过二旬,便会刊发邸报,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最新的福利政策,还有各种改良的种植技巧。
那些身着青衫的读书人,便捧着邸报走村串巷,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摆开摊子,一字一句地讲给百姓听,手把手地教给农户做,眉眼间满是恳切。
那些回了北方打探消息的人,亲眼瞧见朝堂之上高悬的依旧是大明的龙旗,檐角的琉璃瓦在日光里熠熠生辉,日子却过得比从前滋润百倍,哪里还肯再背井离乡,回南方讨那份颠沛流离的生活?
他们大多已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好些人连家室都还没着落,如今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春种秋收便能换来饱暖,闲时还能去镇上的工坊打些零工补贴家用,既能安稳度日,兴许还能攒下聘礼娶上媳妇、生几个胖娃娃,这般烟火人间的光景,谁还会惦念着南方那份提着脑袋的差事?
南方对北方的消息这般闭塞,多半就是这么来的。
真正土生土长的南方探子,大多揣着攒下的碎银奔着京城去碰运气,可京城里尽是些位高权重的大员,府邸门外守卫森严,他们一介布衣,连跟前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寻常的员吏,要么受了皇命成了天下行走,骑着快马散往各地督办差事,常年不在京师停留;
要么便是埋首案牍,整日里与文书卷宗为伴,忙得脚不沾地,连去茶馆酒楼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更别提给这些探子可乘之机了。
就像郑森那样的人物,好歹凭着门生故旧攀上了钱谦益的门路,得了指点参加科举,可自打在京师考完试,也只给远在福建的父亲郑芝龙写了一封报平安的信,人便留在了京城,或是在学政监帮忙,或是与同期悠游娱乐城,半点回南方的念头都没有。
更有好几批不死心的探子,乔装改扮成流民、货郎,好不容易混到鲁有林镇附近,还没来得及打探半分消息,就被镇上巡逻的卫兵逮了个正着。
卫兵们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伪装,也不问缘由,直接用麻绳捆了,最后这些人全被押送去了山西的矿场,成了日夜劳作的矿奴,在深不见底的矿坑里熬尽气力,连一丝半缕的消息,都没机会传出去。
朱有建其实压根没有封锁消息的意思,他向来懒得管这些琐碎事,偏生手下的王德化不是这么想的。
在这位东厂提督眼里,但凡与西苑行宫沾边的人和事,皆是一等一的最高绝密,那些千方百计试图打探消息的人,甭管是南来的探子还是朝中的僚属,在他看来全是奔着刺杀圣主来的——
他苦心经营东厂这么多年,权势赫赫,可不想让后起的赤衣卫抢了饭碗。
别说南方派来的探子,连北直隶的核心地带都摸不进去,便是朝中的文武大臣,想打探西苑的动静,照样碰一鼻子灰。
骆养性就这么干过,看着昔日风光无限的皇帝亲军锦衣卫,如今沦落到这般形同虚设的境地,他心里憋闷得慌,便暗中挑出多支精锐小旗队伍,让他们乔装改扮,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渗透进西苑行宫。
哪曾想,过去在宫外无往不利的刺探手段,一踏入西苑的地界便尽数失效,仿佛那高墙之内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最后不仅半分有用的消息没捞着,派出去的数百名锦衣卫更是如人间蒸发般消失无踪,吓得骆养性脊背发凉,再也不敢有半分尝试的念头。
王德化的手段向来狠辣,且不分亲疏贵贱。
管你是何方来头,什么身份地位,只要敢踩进他划定的禁区半步,一律掀翻在地,用铁链锁了押送矿场挖矿,还全都是最苦最累的三级矿奴。
按矿场的规矩,就算这些人拼了命地埋头苦干,想要摘掉奴籍重获自由身,少说也得熬上十年;
但凡有半点懈怠,或是敢生出半点反抗的心思,那重获自由的日子,便成了遥遥无期的奢望。
至于北直隶之外的消息,倒不是完全打探不到,只是那些推行股东制的佃户们,嘴里压根挤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在他们眼里,如今的地主非但不算剥削,反而像领着大家过好日子的领头人,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光景,实实在在送到了眼前。
这样的日子,他们只觉该牢牢捧在手心好好珍惜,白日里下地劳作,夜里摸着炕头的余粮,总生怕这一切都是一场美梦,稍有不慎,便会跌回从前那种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苦日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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