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上方窄舱的滑道里,早已码好的新弹体,会顺势滑入弹舱的卡位,随即被前部的簧片猛地向后弹送,精准撞上击针——
“咔嚓”一声,击发点火,新一轮发射便已完成。
如此循环往复,不需额外停顿,连珠发射的奇功,便这般硬生生成了现实。
一款全新的炮弹匣,也随之应运而生。
只是这弹匣与连珠铳的全自动推进截然不同,必须依靠炮手的手动操作,才能将新弹推入窄舱滑道。
说白了,这连珠火炮的射速快不快,全看炮手的手速够不够利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若是做成全自动装弹的样式,光是那套精巧的传动机关,成本便会高到离谱,毕竟一枚炮弹的造价,足足是铳弹的数十倍,这般铺张浪费,根本经不起大规模列装的折腾。
朱有建初见这款连珠火炮的试射时,吃惊的表情简直能吞下一枚鸭蛋。
他瞪大了眼,看着那门炮一口气轰出二十余发炮弹,炮口火光连闪,轰鸣声密得像爆豆,心里直呼好家伙:
这是什么逆天玩意儿?
能连续发射的火炮?
便是他记忆里的后世,也没见过这般犀利的利器!
这东西若是摆上战场,甭管是多么凶悍的骑兵方阵,怕是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就得被轰成一堆齑粉。
转念又一想,眼下中南之地以西还有活僵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怪物,寻常火炮射速太慢,打一发的间隙,那些悍不畏死的东西便已扑到近前,根本招架不住。
这么一来,连珠火炮的出现,倒也合情合理。
他当即拍板,大手一挥,给这新出炉的杀器赐下名号——
戴苍连珠炮。
乾德皇城的军令传得比星火还快,一道令下,全军即刻全面换装戴苍连珠炮。
毕竟这新式火炮的射程足有两千步,早已将佛郎机半蛇野战炮远远甩在身后。
将士们摩挲着炮身冰凉的纹路,个个眼里冒光,都在盼着它能再精进几分——
若是能追上加农组炮的射程,那大明的铁骑配上这等利器,可就真的天下无敌了。
戴苍对此更是信心十足,拍着胸脯打包票:
“只需把炮管加长,再给炮膛里头刻上螺旋膛线,射程突破四千步绝非难事!”
只是话锋一转,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就是这般改造下来,成本怕是要翻上一倍。”
朱有建听得眉开眼笑,哪里还管什么成本,当即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应了下来:
“尽管造!内库里的银子堆得都快没地方放了,能用钱砸出护国利器,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其实朱有建心里门儿清,如今乾德皇城的成本核算,早已和旧时的工部天差地别。
天下的矿场尽归皇室所有,矿石本身分文不取,只需承担开采、运输与加工的开销。
开采成本低廉得很,矿奴们只管管饱饭,无需支付半分佣金;
加工环节则由大明重工旗下的工坊包揽,耗费的银两走的是工坊的专项账目,压根用不着内帑掏一个子儿;
运输更是有轨车撑腰,车轱辘滚滚向前,运量越大,分摊到每件货物上的成本就越低。
唯独矿石熔铸成钢这一项,才是矿材成本里最耗钱的环节——
好在重工各工坊都有专属的高炉,铸模之事又有研究室的助手们精心操办,省时又省力。
这些盘根错节的内情,半路出家专攻火器的戴苍,哪里会晓得其中的门道。
这般不计成本地投入,改装后的连珠炮果然脱胎换骨。
炮身被加长到五尺,黑沉沉的炮管直指天际,透着一股慑人的威势。
更令人惊喜的是,炮膛内部迎来了颠覆性的革新,直接将连续发射导致的炮膛过热难题大幅缓解。
谁也没料到,这桩足以载入史册的划时代科技创新,竟出自一位名叫“三呆子”的普通匠人错误操作。
三呆子是陶氏铸模家族的子弟,陶家世世代代靠一双巧手吃饭,从前隶属于工部火器监造营,专司火炮模具的雕琢浇铸,后来工部拆解并入重工,便顺理成章归入陈大匠麾下的器械工坊。
他本名叫什么,工坊里竟没几人说得清,只晓得他幼时得了场凶险的脑炎,烧坏了脑子,行事木讷寡言,最是认死理,是工坊里出了名的“一根筋”。
旁人嫌得发慌的枯燥活计,比如对着一个陶坯反复打磨、循着一条线刻上百遍,他却能屏气凝神,埋头干上一整天,连眉眼都不带抬一下的。
三呆子平日里做的都是最粗浅简单的活计——
家族里的老师傅们根据图纸画好模线,他便接过沉甸甸的凿子,蹲在陶土坯前,眯着眼循着那些细密的线条,一下一下地挖凿。
这活计没什么技术含量,拼的就是细致和耐烦,偏生三呆子最擅长这个,经他手的陶坯,模线深浅均匀,沟槽边缘齐整,从不会出半点差错。
那日,陈大匠熬了三个通宵,才算出了新式炮膛膛线的精准数据,随即便将铸模的差事分派下来。
陶氏的老师傅不敢怠慢,捧着图纸在陶泥粗坯上细细描画,一笔一划都透着谨慎,待模线干透,才唤来族里的年轻人,吩咐他们按着线条开凿膛线槽,半点偏差都容不得。
按照工坊的老规矩,这批实验用炮得铸出十件,每一件都要采用不同材质的钢管,添加不同比例矿粉出来的钢水,唯有这般反复试验对比,才能找出最适配新式膛线的材料,造出最精良的火炮。
三呆子领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陶坯,照旧蹲在角落里闷头凿了起来。
许是那日工坊里太过嘈杂,许是他脑子里忽然晃过什么念头分了神,手里的凿子竟没拿捏准力道,几锤下去,膛线槽生生比规定的深度深了一截。
按工坊的规矩,这般的残次品,根本过不了关,早该被扔进废料堆,回炉重造。
奈何这般简单的活利,一般人都不会出差错,三呆子本就木讷转不过弯,更不会出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