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居天下之中,漕运通达、商贾云集,是千年经济重镇,可地势无险可守,政治影响力始终偏弱,难成绝对的权力中心;
北京后来居上,成了明清两代的京师,却更偏向于皇权的政治象征,皇城威严压过市井繁华,论江南水乡的富庶、十里秦淮的奢靡、商贾云集的活络,经济层面的烟火气与繁盛度,与南京相比,终究差了不止一筹。
而这座城市,还有一个令人扼腕、无法漠视的宿命特质——
极易让人沉溺堕落。
无论开国之初的王朝何等铁血刚健,何等锐意进取,一旦定都于此,便会被满城氤氲的金粉之气层层包裹,秦淮河的软风、画舫的笙歌、世家的奢靡,会一点点磨去骨子里的血性与锋芒;
将满朝文武拖进温柔乡中,醉生梦死,自此再无半分进取之心,偏安享乐,直至王朝覆灭,仿佛成了这座古都刻在骨子里的魔咒。
坐镇扬州的吴三桂,将这一切看得通透,他早已把南京内定为自己新建政权的核心都城,觊觎这座天下第一城的权势与繁华,却也深知南京城防坚固、民心尚存,强攻只会损兵折将,反倒落得骂名。
思酌再三,他决意效仿当年永乐大帝朱棣靖难之策,以怀柔诱降之法,兵不血刃拿下南京,既保全城池繁华,又能顺理成章入主皇城。
他定下周密计策:
先挥师陈兵仙鹤门外,扼守南京咽喉要道,摆出重兵压境之势,却不急于攻城,暗中策反城内贪生怕死、贪图富贵的明军将领,静待这些叛臣主动打开城门,效仿当年李景隆开仪凤门迎燕王之举,迎接他这位覆灭南明、取而代之的新主入城,坐收渔翁之利。
在扬州城内修整半月,吴三桂的大军粮草齐备、士气正盛,他当即做出部署,留下四十万精锐大军驻守江北,加固营垒,将扬州打造成控扼南北的江北重镇,彻底断绝南京北上的退路。
随后,他亲自率领七十万主力大军,旌旗蔽日、战船连绵,浩浩荡荡挥师南下,横渡长江,安营扎寨于仙鹤门外,兵锋直逼南京城。
大军扎营既定,吴三桂立刻下令,将麾下数百门重型火炮悉数架上钟山,紫金山巍峨耸立,正对南京紫禁城,炮口齐齐对准皇城宫阙,一字排开,寒光凛冽,气势慑人。
他站在山巅,望着脚下的南京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当真应验了当年燕王朱棣那句霸气之语:
紫金山上架大炮,炮炮对着紫禁城,此番架势,已然将南京城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
而吴三桂选定的突破口,并非仪凤门,而是神策门,他早早将目光锁定在了忻城伯赵之龙身上。
赵之龙本就是贪财好利、毫无气节之辈,吴三桂派心腹暗中联络,出手便是二十万两纹银,白花花的银子堆在眼前,赵之龙瞬间双眼放光,满心皆是贪婪,当即满口应承,主动接下神策门提督一职,日日守在城门处,翘首以盼自己的金主吴三桂带兵入城。
为了让赵之龙死心塌地效命,耶稣会士艾儒略又许下重诺,承诺一旦南京城破,便封他为世袭公爵,还将整个南京京营的兵权尽数交到他手中。
既能得巨额财富,又能加官晋爵、手握重兵,这般天大的好处,赵之龙自然不肯与旁人分润,当即把神策门内外的守军尽数撤换,换上自己的私兵亲信,日夜值守,看似起早贪黑、恪尽职守,一副尽忠职守的模样,甚至还因此得到了阮大铖的口头嘉奖。
可没人知道,这位看似忠心耿耿的明朝伯爵,实则早已沦为叛臣,日日尽责,不过是在为覆灭大明的叛军把守城门,静待时机开门献城。
一切谋划就绪,吴三桂愈发意气风发,志得意满,他望着南京城的方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决意亲自前往明孝陵走一遭。
他并非要损毁洪武皇帝与马皇后的陵寝,落得个掘陵叛臣的骂名,纯粹是心怀怨愤,想要前往孝陵,对着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灵位控诉一番。
在他心中,自己本是大明镇守边关的功臣,浴血奋战抵御外敌,却遭崇祯皇帝猜忌、不公对待,最终被逼无奈才举兵反明。
他自以为满腹委屈,要在明孝陵的配殿之中,厉声指责朱元璋的后世子孙昏庸无道、是非不分,白白葬送了大明江山,全然忘了自己引兵灭明、劫掠百姓的累累罪行,只剩自我标榜的委屈与野心。
吴三桂一身锦甲戎装,腰佩弯刀,带着数百精锐亲兵,策马直奔明孝陵而来。
他面色倨傲,步履从容,全然没把这座大明祖陵放在眼里,只想着入陵控诉,彰显自己的“委屈”与大义,亲兵们簇拥左右,甲胄铿锵,马蹄踏在陵道青石板上,声响刺耳,全然无视皇陵禁地的规矩,径直朝着下马坊闯去。
行至下马坊石牌前,忽听得陵内一声凄厉哨响,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箭雨骤然从两侧林木、石阙后破空而出,朝着吴三桂一行人倾泻而来!
孝陵卫仅剩的一千余名守陵太监,个个面色涨红,手持简陋竹弓,拼尽全力拉弓放箭,他们守陵数十载,恪守祖制,眼见无圣旨、无通传的叛军擅闯皇陵禁地,即便兵力悬殊、装备简陋,也毅然决然发起了阻击。
这些箭支粗陋不堪,箭杆是守陵太监们自己进山伐竹削制,箭头是私下熔炼废铁打造,既无制式,也无力道,加之守陵人常年缺乏操练,准头更是差得离谱,漫天箭雨大多射偏,或是扎入泥土、石缝,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不少箭支命中目标,当场射倒了几十匹冲锋的战马,马匹吃痛嘶鸣,轰然倒地,又掀翻了十几名亲兵骑士,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突如其来的伏击,让吴三桂瞬间脸色铁青,怒火中烧,他万万没想到,这大明祖陵竟还有人敢阻拦自己,当即厉声呵斥,下令亲兵后撤,狼狈退出了孝陵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