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城一处寻常小院之内,化名闫春秋的墨大夫倚坐在院中小几旁,指尖捻着书页,垂眸凝神细阅手中医书。
自打把整座医馆大小琐事全盘托付赛丽娅打理,他日日过得闲散悠然,闲来或是侍弄院中小花、慢煮清茶,或是埋首钻研各类医籍。
自然,针对活尸之蛊的隐秘研究,他自始至终半分没有搁置。
只是这件事他全程暗中筹谋,半点不曾透露,赛丽娅被蒙在鼓里。
在赛丽娅心中,闫春秋心性良善,是一等一的敦厚良善之人。
就在此时,突兀一声沉闷重物落地的“扑通”炸响,闫春秋抬眼侧目,便见冯天赐面如死灰,浑身脱力重重摔砸在青石地面。
“墨……墨大夫……快,救……救我……”
断断续续吐出残破求救话音,冯天赐眼皮骤然一沉,当即昏死在地,再无动静。
瞥见倒地重伤的冯天赐,闫春秋眉峰平敛,神色从容淡然,眼底不见丝毫意外,仿佛早在心中笃定了此番结局。
实则半年前他远赴草原采药,机缘巧合之下,曾撞见过犬神,知晓这只灵兽的深浅,对它恐怖战力了然于心。
正因如此,当初指派冯天赐前去缉捕犬神时,他心中早有预判,清楚对方必然会落得重伤惨败的下场。
闫春秋慢悠悠起身,迈步行至冯天赐身侧,单手扣住对方后领,拖着昏迷的人稳步走入屋内。
不知熬过多长时辰,冯天赐在一间阴冷密室里缓缓睁开眼皮。
密室四面墙根,密密匝匝立着一众年岁各异、男女有别的人体标本,阴冷氛围扑面而来。
他刚要强撑臂膀起身,周身筋骨骤然传来撕裂般剧痛,只得颓然躺回榻上,纷乱思绪翻涌,渐渐记起和犬神死战落败、身受重创的经过。
“醒了?”
闫春秋的声音不疾不徐,贴着耳畔缓缓响起。
“墨……墨大夫,快……帮我疗伤。”看清眼前之人,侥幸获救的欣喜瞬间攀上冯天赐眉眼,他急促喘息,满眼急切地央求医治。
闫春秋轻轻叹了口气,缓步踱到榻边,面露为难开口:
“哎~老夫实在没料到,那只灵兽凶威强横至此,以你的修为功底,都被重创到这般境地。你伤势过重,老夫一时间实在无能为力。”
这番说辞自然全是谎话。
凭他登峰造极的医术,只要伤者尚且留存一丝气息,但凡他愿意出手施救,几乎没有救不活的人。
冯天赐伤势纵然凶险棘手,根治虽要耗费大量心神药材,却绝非他口中那般毫无办法。
听罢这话,冯天赐心头瞬间焦灼,心绪剧烈起伏牵动周身创口,疼得他牙关紧咬,接连倒抽冷气。
“墨……墨大夫,您一定要救我,我帮……帮你做了那么多事,您不能……见死不救。”
墨大夫抬手虚按,柔声安抚躁动的冯天赐:“你切莫慌张,治疗的法子确实存在,只不过疗伤之事,终究要依靠你自己。”
“靠我自己?”冯天赐瞳仁微怔,满脸茫然和错愕。
话音落下,闫春秋抬手探入袖袋,从中取出一方小巧木盒,指尖掀开盒盖,盒内静静蜷着一只通体通透、色泽宛若上等血玉的蛊虫。
闫春秋目光落在蛊虫之上,徐徐解说:“这只灵蛊是老夫新近培育成型的异种蛊虫,只要将它种入你的肉身,往后你便能靠吞噬各路高手的血气灵力滋养躯体。不单能治好你眼下的重伤,往后但凡负伤,都能借由这只蛊虫自行疗伤复原。”
冯天赐眉头紧紧拧起,面露顾虑:“我如今重伤缠身,连起身移步都费劲万分,又去哪里抓捕高手、汲取气血?”
闫春秋唇角噙着一抹淡笑,从容作答:“这点无需你忧心,老夫能用金针封脉秘术,暂时锁死你体内伤势,只要一个月之内,你能攒够足量气血,身上重伤便可彻底痊愈。”
冯天赐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脸上涌上狂喜,连忙道谢:“那就有劳墨大夫您出手相助了。”
闫春秋含笑颔首,先是捏起银针落针施术,以封脉针法暂时压制冯天赐一身伤痛,紧接着便将那只血蛊,种入对方体内。
果然,伤势被封之后,冯天赐的伤痛顿时消失,能够顺利地起身行动。
伤势有了解决途径,冯天赐片刻不愿多留,辞别之后,立刻动身离开天门城。
他原本盘算就近在天门城中掳走几名高手,临时凑齐疗伤所需气血,却被闫春秋出言厉声拦下。
天门城如今情况特殊,城中隐汇聚了来自江湖各地的强者,贸然在城内大开杀戒,极易闹出无法收拾的乱子。
更何况此地隶属元照的管辖地界,一旦惊动那位,绝非闫春秋想要看到的局面。
五十年前元照便已登顶江湖顶尖之位,岁月流转半百,如今她的修为恐怕更是深不可测。
尤其在元照把灵修之法散播天下之后,闫春秋越发真切体会到此人的恐怖之处。
每一次钻研复盘灵修功法,他都忍不住惊叹这套法门的超凡玄妙。
也正是因为灵修之法的存在,让他对于蛊虫的研究有了更深层次的进步。
在他心中,元照是凭一己之力开创全新修行纪元的人物,冠以伟人之称也毫不夸张。
闫春秋平生傲骨孤傲,一辈子从未敬佩过旁人,唯独元照是唯一特例。
早在五十年前,他便已经意识到,万万不可随意去招惹这位。
目送冯天赐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闫春秋嘴角缓缓扯出一抹阴诡的笑意。
蓉儿,再等等……很快……很快我们就能再见面了。
蓉儿,便是墨大夫亡妻的名字。
数日流转,天门城不远处坐落着一座依山而建的山庄。
山庄庄主胡雍,早年曾是北书院门下学子。
只是胡雍天资平庸,修为放在同期同窗之中毫不起眼。
他心性恬淡,无远大抱负,自书院学成返乡后,便置办田产营建这座山庄。
其人在偌大江湖籍籍无名,可在本地乡邻之间声望颇高,平日里恪守书院教诲,常年布施行善、积攒善缘。
这一日恰逢胡雍五十大寿,他广发请柬邀约四方亲友,庄内大摆宴席,场面热闹非凡。
虽说胡雍在北书院一众门生里排不上名号,但在这片乡土之中,也算小有威名的高手。
经年累月收徒授艺,他门下弟子人数繁多。
寿宴最热闹的环节,便是一众弟子依次列队上前,躬身祝寿献礼。
就在众徒弟轮番拜寿之际,一道人影裹挟风声骤然而落,身姿鬼魅地落在宴场正中。
来人正是不久前才离开天门城的冯天赐。
闫春秋明令禁止他在天门城内惹是生非,他只得就近寻觅目标,恰好从前途经此地。
他正好对此处有几分了解。
眼见冯天赐毫无礼数强行闯席,胡雍大徒弟面色一沉,跨步上前,语气冷硬地质问:
“来者何人?今日乃是家师寿辰,若是登门讨酒,我等自当款待,倘若蓄意寻衅闹事,那就休怪我等出手无情。”
胡雍定睛看清来人样貌,先是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转瞬满面堆起客套笑容,起身拱手:
“冯先生怎么突然驾临?莫非知晓在下生辰,特地赶来贺寿?”
原来胡雍与冯天赐乃是旧识。
此前冯天赐奉墨大夫之命追捕犬神,中途路过此地无处落脚,曾受胡雍收留暂住一晚。
听完客套话语,冯天赐眼底掠过一丝狠戾,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残忍的狞笑。
下一瞬,身形化作一道模糊残影,瞬息掠至胡雍身前。
满席宾客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胡雍终究出身北书院,纵使和其他学子相比很是一般,但多少还是有些实力的,反应远超一般人。
冯天赐近身的刹那,他心头惊骇骤起,身体本能想要侧身躲闪。
奈何反应虽快,冯天赐出手速度更快,他身体尚来不及根据反应做出动作,脖颈便被冯天赐五指死死锁攥。
“你………”脖颈被扼,胡雍气息滞涩,满脸涨红,痛得说不出完整话语。
“狂徒放肆,速速放开我师尊!”
一众弟子见状勃然大怒,纷纷拔刀挥拳,成群结队朝着冯天赐猛扑围攻。
只是,连修为更强的胡雍都一招受制,这些弟子自然更不是冯天赐的对手。
冯天赐懒得缠斗,随手抬掌一挥,刺骨凛冽的寒气自掌心狂涌而出,扑上来的数名弟子瞬息被寒霜封冻,直直化作一座座冰雕。
满场宾客吓得魂飞魄散,惊叫着四散奔逃。
冯天赐无心去追这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他们达不到自己汲取气血的标准,追了也只是浪费时间。
他的伤势很重,哪怕已经被金针暂时封禁,可此刻骤然全力出手,依旧能感到体内伤势仍隐隐泛起钝痛。
他不再耽搁,掌心紧紧贴在胡雍脖颈之上。
转瞬之间,胡雍脖颈传来钻心剧痛,他能清晰感知自身血液连同一身灵力正顺着脖颈飞速流失。
短短片刻,方才鲜活的胡雍被抽干全部气血,干瘪蜷缩成一具尸体。
血蛊吸纳足量血气后立刻发挥了作用,丝丝暖意从它身上散发出来,游走于冯天赐的经脉,缓缓修复他身上伤势。
闫春秋纵然对冯天赐隐瞒了诸多隐秘,却并未在血蛊的功效上撒谎。
这血蛊功效神异,不过片刻,冯天赐便觉周身沉重消散,身子轻快不少。
不够!还差得远远不够!冯天赐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胡雍修为浅薄,只够勉强稳住伤势,想要彻底根除旧伤,还需驱使血蛊吞噬更多顶尖灵修的气血。
修为越高的灵修气血,对他的效果就越好。
冯天赐瞥了眼遍地尸身,不留片刻驻足,纵身一跃,飘然离开山庄。
视线转向元照这边。
连续数日御剑飞行,她终于抵达了一座名为千丝城的地方。
此处正是绣云庄总坛的盘踞之地。
绣云庄依托独门刺绣手艺起家,一手绣艺冠绝整个大梁地界。
修为修为绣云庄总坛之所以会选址千丝城,只因这座城池是大梁数一数二的丝绸重镇,全境家家户户植桑养蚕,产出的绸缎品质冠绝全大梁。
元照如今御剑身法迅捷无双,比之从前快了不少,才能短短数日跨越千里,从天门城赶赴至此。
绣云庄并未设在千丝城内,而是盘踞城南郊外。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如今门派日渐没落,早年它也是魔道名列前茅的顶尖大宗。
整片庄园占地辽阔,抬眼望去,连片桑田连绵起伏,屋舍错落排布,不知道的人还只当这里是一处大型村落,哪里会想到是一处江湖势力。
元照面上覆着一枚哑光银质面具,步履平缓朝着绣云庄庄门缓步前行。
早在五十年前,她但凡行走江湖便频频被人认出,被纠缠的不胜其烦,自此出门便养成佩戴面具的习惯。
虽说她隐退江湖五十多年,世上认得她真容之人已然寥寥无几,但多年习性难改,出门依旧常戴面具遮脸。
元照刚靠近庄门边界,数名绣云庄弟子骤然纵身跃出,横刀拦路。
“来者何人?此处是绣云庄地界,闲杂人等立刻退去!”
元照心中暗自诧异,这帮弟子神色紧绷戒备,一举一动风声鹤唳,怎么处处透着草木皆兵的样子……
元照闻言拱拱手道:“在下赵元鸿,乃是异界山庄弟子,应卢秀月之约,前来探望卢庄主,不知她可在庄内?”
听到这话,几名弟子纷纷愣住。
竟然是异界山庄的人!
他们当即一改先前的态度,满脸高兴地说道:
“原来是异界山庄的师姐,失敬失敬。我们庄主在呢,快随我来!快随我来!”
异界山庄在江湖地位非同一般,别说如今绣云庄没落了,就是当年全盛时期,面对如今的异界山庄弟子,也得礼让三分。
领头的弟子一边在前方引路,一边询问道:“是秀月师祖让师姐你来的?”
“正是。”元照点头。
那弟子又问道:“那秀月师祖如今可还好?他怎么不回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