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莲接过茶杯,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掐住杯壁,脑海中立时浮现出御苑别墅荒凉破败的庭院。
他心中思绪飞转,本想再追问几句,殷述尘却已经屈起指节叩了叩桌面,示意谈话到此为止。
不多时,身穿制服的侍者就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开始布菜。
这一桌宴席仍是口味清淡的江南菜系,每道菜肴的摆盘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明显比昨晚的饭局规格更高。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所以就照我自己的口味准备了,但心斋的厨师都是我从各地请来的,应该不会让你失望。”
殷述尘仪态很好,落箸时从来不会磕碰到盘子发出声音,就连擦嘴的动作都透着与生俱来的从容和矜贵。
卫莲默不作声地吃着自己碗中的食物,偶尔回应殷述尘似闲聊一般提出的关于剧组拍摄日程和未来计划的问题。
其实不谈正事的时候殷述尘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语速也恢复成了慢慢吞吞的长辈腔调,导致卫莲时常有种和老年人话家常的错觉。
他食不知味地夹了一筷子清蒸东星斑,正思量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告辞时,殷述尘却突然问道:“你喜欢玫瑰花吗?”
卫莲身体僵了僵,随后诚实地说道:“太显眼了,剧组人多眼杂,容易引来风言风语。”
“是我考虑不周,”殷述尘笑着给他盛了碗汤,又从善如流地道歉,“下次我会注意的。”
还有下次?
卫莲不知道接什么好,干脆沉默地低头喝汤。
殷述尘也没在意,又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敛了轻松的神色,抬眼直视过来,肃声道:“你最好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们今晚的谈话内容,无论是澹台信,还是……门口那个小朋友。”
听到这话,卫莲只觉得如坠冰窟。
原来,殷述尘一直都知道沈令舟就在外面。
忽然之间,他发现清湾小分队之前制定的一系列针对殷述尘的计划既多余又可笑——化神期的修为,千年的阅历,还有隐藏于暗处的势力和手段……这样的对手,岂会是几个人的力量就可以抗衡的?
或许这人并非正面战斗力顶尖的剑修,但心思深沉步步为营,他们自以为隐蔽的行动说不定早就暴露无遗了。
而另一边,殷述尘好似完全没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反倒紧紧盯住卫莲的眼睛,郑重地劝诫道:“我还不能告诉你太多,但记住,有些人不是你们现在能够招惹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嘲讽地笑了笑:“澹台信查了三百年都没摸到重点,简直是……”
他应该想说些更损的话,但话到嘴边又摇了摇头,换了个委婉点的评价:“罢了,古往今来,本就少见脑子灵光的剑修。”
卫莲放下碗筷,面不改色地站起身:“多谢款待,我该回去了。”
殷述尘闻言点了点头,拿起旁边的车钥匙:“我送你。”
“不用了,我去路口打车就好,顺便散步消消食。”卫莲语气平和,转身走向门外。
殷述尘也不勉强,一言不发地踱到窗台前继续眼神放空地俯瞰庭院,背影挺拔依旧,却显得格外落寞。
同一时刻,已经走到门口的卫莲指尖刚搭上门把手又霍然顿住。
因为,他的眼角余光正好瞥见了旁边置物架上摆着的一个巴掌大小的木雕摆件。
这是一只做仰天嘶吼状的动物,马尾虎爪,俨然是传说中的上古凶兽:猰貐。
他迟疑少顷,侧头看向窗边之人:“殷先生,如果……我拒绝你的提议,会怎么样?”
殷述尘没有回头,只淡淡说道:“那就拒绝,我说了,强迫来的东西没意思。”
卫莲握紧门把手权衡了半晌,还是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认识顾瓷吗?”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直到卫莲以为殷述尘不打算回答了,准备推门离开,那人却转过身,语气带着几分谈论陌生人的好奇:“你说的是半年前淹死的那个画家?怎么了?”
“你真的不认识他?”卫莲仔细观察着殷述尘的表情变化,却并未发现破绽。
殷述尘不明所以地挑了下眉,反问道:“我为何要认识这么个人?”
卫莲不再多言,直接走出房间,穿过环境清幽的会所大厅来到了室外。
这会还不算太晚,正是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候,心斋会所附近的富人区虽灯火幢幢,但鲜有行人路过,只能偶尔看见一两辆缓缓驶过的豪车。
卫莲走了许久才离开这片区域,坐上了返回江左的出租车。
他掏出手机点开群聊,首先看到的就是上官淇偷拍澹台信盘膝坐在床上玩手游的侧脸照,紧随其后的是一张游戏截屏,还有满是吐槽意味的文字消息——
【笑死,澹台大师说要带我们上分,结果自己先干为敬送了一血。】
后面还跟着白奕真出来冒泡的回复:【大师应该是为了测试你的反应速度,故意的。】
郁时微:【没错。】
这几个人……
看到这些,他立即就想起了殷述尘关于剑修智商的点评,莫名觉得很有道理。
不多时,出租车抵达了剧组下榻的酒店大门外。
尽管感知不到任何气息,但卫莲知道沈令舟就在附近,他并未回客房,而是径自来到了酒店后院的露天咖啡厅,点了两杯柠檬水。
落座后没多久,沈令舟就快步走了过来坐到他对面。
这位太清宗弟子穿了一身毫无设计感的休闲装,戴着书呆子气十足的黑框眼镜。
也不知是使用了敛息道具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整个人全没了平日里清贵出尘的气质,看起来就像个丢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普通大学生。
两人相对无言,等到服务生送来柠檬水离开后,沈令舟才面露忧色地询问道:“怎么样?”
卫莲靠着椅背按了按太阳穴,有些气闷地回答:“那人就是殷述尘,他想……招揽我。”
沈令舟脸色一变,但比起对方的真实身份,他更在意卫莲说的后半句——招揽?一位化神修士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给筑基期的小辈递根橄榄枝?
别说沈令舟,就连卫莲自己也想不通。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略去了有关穿越者和灵魂的部分,只简要说明了殷述尘那个看似疯狂但最终目的又确实是为了造福更多人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