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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在空气中凝固成霜,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的弓弦,绷紧到了极致。

武库第七重门已经三日未开。

自从加装了那把据说是前朝巧匠遗作的“双龙戏珠”铜锁后,这扇厚重的铁门便成了禁地中的禁地。

巡更官韩德是个老卒,一双眼见过太多的生死,早已磨得古井无波。

他每夜子时巡过,门缝里悬挂的铜铃都如死物般静止,连风吹过都带不起一丝颤动。

第四日清晨,天光未亮,寒气刺骨。

韩德照例来到门前,习惯性地抬手拂去门环上的霜露。

指尖触及之处,却非预想中的冰冷,而是一股极细微的、尚未散尽的温热。

他心头猛地一跳,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那枚铜铃。

铃身静悬,霜华凝结,与前三日并无二致。

但他知道,这不对劲。

这股温热,是人手的温度。

昨夜,有人长时间用手掌捂住了这枚铜铃,隔绝了任何可能发出的声响,然后才从容开启了这扇门。

韩德面色不变,仿佛只是个尽忠职守的寻常老兵。

他拿出巡更簿,在对应时辰的格子里,依旧写下“无异”二字。

收起笔墨,转身离去,步伐沉稳如常。

然而,在经过一处拐角时,他腰间的算盘袋子似乎被廊柱绊了一下,一颗算珠“失手”掉落,骨碌碌滚到了墙角。

一名刚刚换防下来的守吏正打着哈欠走过,并未留意这微小的动静。

韩德眼角余光瞥见那算珠悄无声息地吸附在了守吏的靴底内侧,那是一枚被他掏空了内核,嵌入了微小磁石的特制算珠。

一个时辰后,消息经由数道隐秘渠道,送到了大司农陈子元的案头。

信报很简单,只有一张人事调动记录。

枢密院主事李息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声音低沉:“冯则,贾诩旧部冯异的堂弟,三日前由南库调入北库轮值。”

陈子元端起茶盏,杯盖轻轻刮过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但李息知道,这张网已经找到了线头。

当日午后,监察使黄琬之接到密令,以“监察使例行巡查武库”的名义,带着一支全部由女性组成的账婢团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北库。

她们动作麻利,宣称要核验库藏封条,防止潮气侵蚀。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几名账婢将一片片薄如蝉翼的泥片,悄悄贴在了第七重铁门的内侧四角。

这泥片名为“声引泥”,是岭南深山一种特产黏土烧制而成,质地极为脆弱,稍遇震动便会产生肉眼可见的裂纹。

做完这一切,黄琬之又以“地面防潮”为由,命人将数袋磨得极细的铜粉,均匀地撒在了铁门前的地面上。

铜粉细如尘埃,在昏暗的库房内毫不起眼。

次日清晨,黄琬之再度亲率监察司吏员进入北库“复验”。

在众人面前,她命人点亮了数十支火把,整个库房亮如白昼。

她走到第七重门前,故作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然后高声道:“封条完好,看来守备森严,诸位辛苦了。”

就在众人松了口气时,她话锋一转,指着地面道:“等等,这铜粉似乎有些痕迹。”

众人凑上前去,果然看见那片光滑的铜粉地面上,有两道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拖曳痕迹,从门边一直延伸到墙角。

紧接着,她又命人取来长杆铜镜,伸到铁门内侧。

火光映照下,镜中清晰地显现出,昨日贴在右下角的那块泥片,中心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细纹。

一时间,所有守库吏员的脸色都变得煞白。

黄琬之却没有当场发作,她只是命人打开铜锁。

门内,那尊被命名为“北辰”的神秘铁锭依旧静静地躺在基座上,分量、形制,看上去都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只有黄琬之和她身后的几名心腹账婢知道,铁锭底座与石基的契合处,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倾斜。

它被人移动过,又被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黄琬之没有声张,回到监察司后,她连夜拟了一封奏疏,名为《武库巡查七律》。

其中最关键的一条是:凡武库重器封存,须由兵部、枢密院、监察司三司联署,以特制印泥封缄,每月初一开匣核对印样,但有毫厘之差,三司主官一体问罪。

朝议之上,百官哗然。

这等于给武库上了三重枷锁,任何一环都动弹不得。

出人意料的是,被认为会极力反对的太尉贾诩,只是淡淡地翻阅了奏疏,提笔批了四个字:“依例施行。”

百官散去,贾诩回到府中,将一名心腹召至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他深邃的眼眸。

“陈子元要的不是铁,是规矩。”他将一杯冷茶饮尽,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可他忘了,规矩一旦立下,握着刀鞘的手,就再也换不成别人了。”

他从书架最深处取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一份《西凉军械残谱》的副本。

他将残谱一页页投入火盆,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最后,只留下一页残图,小心地折好,夹入一本《礼记》的夹层中。

“告诉陇西的人,北辰铁非止一地,上邽的旧窖,也该启封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子元也收到了黄琬之的密报。

看到“泥裂铜移”四个字,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提笔在报告上批注:“他不动铁,是怕留下搬运的痕迹;可他忘了,规矩本身,就是最深的刻痕。”

他放下笔,对李息下令:“暗中抽调三名最精干的账婢,改扮成海贸商旅,持‘海贸税余采购令’即刻北上陇西。别的不用查,专查近三年来,所有铁矿、铁坊的税收账目,一分一厘都不能错。”他又取出一块巡更用的木牌,交给李息,“转告韩德,从今夜起,每日在木牌背面加刻一字,每日更换位置,作为暗码。”

当夜,三更天的梆子声刚刚敲过,韩德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北库幽深的回廊里。

他像往常一样走着,耳朵却竖得像警觉的狼。

行至第七重门附近时,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刮擦声,突兀地钻入他的耳中。

那声音极轻,极细,不像是金属摩擦,更像是人的指甲,在坚硬的铁器表面缓缓划过。

韩德心中一凛,脚下却不停,反而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仿佛是被夜风呛到。

他借着咳嗽的掩护,退到廊下,慢条斯理地点燃了手中的火把。

火焰升腾,光芒暴涨,他状似无意地将火把朝第七重门的方向晃了晃。

就在火光掠过门缝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丝诡异的景象——门缝深处,一缕幽幽的青蓝色火苗,如鬼火般一闪,倏然隐灭。

那绝不是火把的反光!

韩德的呼吸骤然停滞,握着巡更木牌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着那道门缝,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破土而出:“北辰铁……难道真的能自燃?”

与此同时,洛阳城楼之上,夜风呼啸。

陈子元刚刚展阅了李息派人送来的最新暗码拓片。

他的指尖在拓片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两个新刻的字上——“门暖”。

他盯着这两个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仿佛在拼凑一幅巨大的、横跨天地的拼图。

许久,他忽然头也不回地问向身后侍立的随从:“陇西那边,最近可有呈报什么异象?”

随从愣了一下,连忙翻阅记事簿,低声道:“回大人,有一桩奇闻。狄道县三日前,有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夜里忽然喷出青色火焰,当地牧民惊为神迹,称之为‘地火神怒’,正准备上报朝廷。”

风穿过檐下,挂在角上的铜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陈子元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既像了然又像嘲讽的弧度,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原来,火种一直都埋在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