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昕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抬起头。
傅斯年站在她面前,指了指手里的东西:
“我去看了下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连个冰袋都找不到,倒是翻出来一块不知道冻了多久的僵尸肉,我拿水浸湿了毛巾裹在外面,温度刚刚好。”
他盯着她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颊,沉声道:“拿着,敷一下脸。”
姜昕怔在原地,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见她不动,傅斯年干脆强行拉过她的手,把毛巾团硬塞进她掌心。
“我刚才已经打电话找了几个工人过来,待会儿人到了,这院子让他们收拾就行,你一个女人别跟着瞎忙活了。”
说到这,他又恢复了那副大少爷的理直气壮:“你要是实在闲不住,就去厨房给我煮碗面,我快饿死了。”
姜昕垂下眼眸,看了看手里的毛巾团。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把毛巾团放在了旁边的台阶上。
“我自己收拾。”
她固执地转身,继续去搬地上的砖头。
傅斯年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软硬不吃,简直像头倔驴。
他只好转过身,重新钻进了厨房里。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姜昕搬动砖块的碰撞声。
只是不知过了多久,姜昕无意间直起腰,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吓得她魂都快飞了。
只见厨房的门窗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翻滚着黑烟。
“傅斯年!”
姜昕扔下砖头,迅速朝着厨房冲过去。
“你干什么!你要烧了这里吗!”
她刚冲到厨房门口,就被里面浓烈的烟雾呛得猛咳了两声。
透过厚厚的黑烟,她勉强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傅斯年正蹲在老旧的土灶后面,手里举着打火机在点火。
这位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哪里懂得怎么生这种乡下的柴火灶。
他把灶膛里塞得满满当当,连一丝透气的缝隙都没留。
火苗根本窜不上来,只是一直在闷烧,搞得整个厨房乌烟瘴气。
“咳咳咳……”
傅斯年一边被呛得眼泪直流,一边捂着嘴剧烈咳嗽。
可就算是这样,他居然还在随手捡起旁边的柴火,试图往那已经塞死的灶膛里硬怼。
“你疯了吗!快起开!”
姜昕赶紧冲过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人从灶台前拽开。
她顾不上呛人的黑烟,动作熟练地拿起旁边的火钳,迅速把灶膛里那些塞得死死的柴火拖出来一大半。
中间被架空后,空气终于流通了进去。
只听“呼”的一声,原本闷着的火苗瞬间窜高,将底下的干草彻底点燃了。
姜昕这才转身一把拽住傅斯年的胳膊。
“出去!”
她拖着被熏得晕头转向的男人,快步冲出了厨房。
一到院子里呼吸到新鲜空气,两人顿时弯下腰,撑着膝盖就是一阵狂咳。
那股浓烟顺着气管一路呛到肺里,辣得人眼泪都止不住。
姜昕好不容易才喘匀了一口气。
她直起身,怒气冲冲地转头看向旁边的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结果话音刚落,她的视线就定住了。
只见傅斯年那张向来冷傲的脸上,此刻竟东一块西一块地蹭满了黑色的灶灰。
配上他被熏得通红的眼睛和凌乱的头发,活像个刚从煤窑里逃出来的难民。
姜昕心里的火气突然卡壳了。
她本来不想笑的,可看着他这副尊容,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她赶紧用力抿住嘴唇,压抑着那股想笑的冲动。
毕竟,这绝对是她认识傅斯年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
要知道,傅斯年这人有严重洁癖,平时衬衫上稍微沾一点灰尘他都受不了。
傅斯年这会儿也终于缓过劲来了。
他咳得嗓子都哑了,直起身子,烦躁地解释:“这破地方连个商店都没有,我想买盒泡面都买不到。”
他有些委屈地看着姜昕:“我连早餐都没吃,就想煮碗面吃,谁知道你们乡下这种土灶这么难点火。”
说到这,他又看了姜昕一眼,语气里透着赞赏:“不过你挺厉害啊,三两下火就烧起来了。”
他回头往厨房看了一眼,见里面已经没有黑烟冒出来了,灶膛里的火光也映红了墙壁。
“我再进去看看,水应该快开了。”
说着,他就准备往里走。
“行了,你别添乱了。”
姜昕无奈地拽住他的胳膊,将人拦了下来。
“你去外面水槽洗洗脸,我去煮。”
她说完就往厨房走。
刚迈出两步,她的脚步又顿了顿。
姜昕转过头,看了眼台阶上那裹着“僵尸肉”的毛巾团。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走过去拿了起来,轻轻按在自己红肿的脸颊上。
然后,才掀开门帘进了厨房。
傅斯年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别扭又妥协的样子,挑了挑眉,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他这才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自己惨不忍睹的脸和沾满黑灰的手。
等他彻底清理干净,姜昕已经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虽然农庄已经空置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地窖里还有一些长期储放的面条和干货。
刚才姜昕还在院子角落那片被推倒的温棚废墟里,翻出了几棵幸存的青菜。
面条煮得很清淡,上面卧着几片翠绿的菜叶,滴了几滴香油,散发着诱人的热气。
姜昕把两碗面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也没招呼他,自己先坐下拿起了筷子。
傅斯年却没有马上走过去。
他转身回了一趟停在院外的越野车里,拿出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这才迈步来到餐桌前坐下。
傅斯年低头看着面前这碗色泽诱人、简简单单的青菜面,喉结忍不住上下滚了一下。
他突然发现,自己吃惯了山珍海味,此刻居然发疯一样地馋这一口清汤面。
他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满足地咽下去后,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想吃一口你亲手煮的面,可真是不容易啊。”
原本正低头吃面的姜昕,动作微微一顿。
这句话瞬间勾起了姜昕一些不好的回忆。
年初的时候,傅斯年还躺在病床上。
那个时候,正是姜昕的外公突发离世,她人生中最崩溃、最痛苦的至暗时刻。
可傅斯年为了逼她给他煮一碗面,居然让林董传话,甚至用姜家威胁她。
那也是姜昕彻底恨上傅斯年的导火索。
此刻,那些屈辱和恨意再次翻涌上来。
姜昕的头垂了下去,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的眼睛。
傅斯年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看着姜昕隐忍的模样,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他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无心的话,勾起了她怎样的噩梦。
傅斯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傅斯年抬起手,将一直放在手边的牛皮纸袋缓缓推到姜昕面前。
姜昕的视线落在牛皮纸袋上,没有动。
“我知道,这个时候跟你提这件事,对你来说很残忍。”
傅斯年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但是姜昕,我也不能老是让你这么误会我,背着莫须有的罪名被你恨一辈子。”
姜昕终于抬起头,红着眼睛盯着他。
傅斯年迎着她充血的目光,郑重无比地开口:“你外公的死,跟我没有关系。”
他指了指桌上的牛皮纸袋。
“这里面,是你外公发病那天所有的记录,也是那件事从头到尾的全部真相。”
傅斯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却又道:“趁热把面吃完,吃完了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