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霄左耳后的搏动尚未散去,那股热意忽然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他睁眼的瞬间,脚下的石板消失了。
地面变成倾斜的灰岩斜坡,头顶不再是遗迹穹顶,而是一片翻涌的暗紫色天幕。空气里那股铁锈混着旧纸的味道还在,但更浓了,吸进肺里像刮过粗砂。他单膝跪地,手撑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指腹触到的不是石质,而是某种带纹路的硬壳,像是烧焦的树皮。
沈清璃就摔在他右侧三步远,发带松了一半,碎发贴在额角。她立刻翻身坐起,手摸向腰侧——短刃还在。她抬头看叶凌霄,没说话,只用眼神问:这是哪?
叶凌霄摇头。他刚要开口,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透明影子从上方掠过。他一把将沈清璃拽倒,两人滚向岩缝。那东西擦着他们的衣角飞过,翅尖划过岩石,发出“滋”的一声,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痕。
“会飞。”叶凌霄低声道,手按在背后石壁上稳住身体。岩壁微颤,像是有东西在下面爬。
沈清璃已站起,背靠断岩,与他形成夹角。她从袖中抽出一片铜镜残片,抬手一照。高处的空中,七八个蝉翼状的东西正盘旋,翅膀薄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移动时折射出一点冷光。
第一波攻击来得极快。那些飞刃虫俯冲而下,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叶凌霄从怀中抽出一块素布,抖开,点燃一角。驱瘴香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带着辛辣的苦味。他甩手将布抛向空中,火光一闪,烟雾扩散。
飞刃虫群骤然混乱,振翅频率变得杂乱。趁这空隙,叶凌霄抓住沈清璃的手臂,两人跃上旁边一座断裂的石台。台面不平,边缘碎裂,但至少高出地面六尺,暂时避开地面威胁。
可还没站稳,脚下传来湿滑感。叶凌霄低头,发现台面渗出黏液,泛着青灰色泡沫。他立刻后退,一脚踩空,另一只脚陷进黏液里。他用力拔出,靴底已被腐蚀出几个小洞。
“下面是蜥兽。”沈清璃蹲下,用手一探,指尖沾上黏液,迅速缩回。她将黏液抹在镜片上,对着上方游离的光斑反射出去。
光点落在地面裂缝处,几条蜥形兽立刻缩回。它们体长如犬,四肢短粗,背上有一排骨刺,口器张开时滴落的黏液正在啃噬岩石。
“怕光。”沈清璃说。
叶凌霄点头,从怀中取出最后半块驱瘴香,捏碎,撒在石台边缘。烟雾再次升起,蜥兽不敢靠近。但他们也出不去。飞刃虫在上空盘旋,等待烟雾散去;蜥兽在下蛰伏,随时准备扑击。
沈清璃看向远处。灰雾中隐约有山影,轮廓破碎,像是被巨力撕裂后又勉强拼合。她抬起手,用镜片反复调整角度,将光斑投向更高处的一块悬岩。那里有一段残桥,连接着另一片高地。
“能过去。”她说。
叶凌霄盯着那段桥。桥面宽不足两尺,断裂多处,风从深渊下吹上来,带着腐臭气。他没说话,只把袖中剩下的素布撕成两截,缠在手上防滑。
烟雾渐弱,飞刃虫开始试探性俯冲。叶凌霄抓起一块碎石,掷向左侧空地。虫群被声音吸引,短暂偏移。他和沈清璃同时跃出,沿着石台边缘疾行,冲向桥头。
一只飞刃虫从下方突袭,直扑沈清璃后颈。叶凌霄反手抽出腰间布条,甩出,缠住虫体,猛力一扯。虫身撞上岩壁,翅膀折断,坠入深渊。
他们踏上残桥。桥面松动,每走一步都有碎石落下。沈清璃走在前面,脚步轻而稳。叶凌霄断后,左手始终按在胸口,隔着衣服确认玉佩还在。
走到一半,桥面突然晃动。下方传来低吼,几条蜥兽竟攀上了桥墩,正往上爬。沈清璃加快脚步,叶凌霄则停下,从地上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瞄准一只蜥兽的眼睛掷出。那东西惨叫一声,松爪坠落。
他们终于抵达对岸。沈清璃转身,用镜片反射强光,逼退剩余蜥兽。叶凌霄靠在岩壁上喘息,掌心被碎石划破,血顺着指缝流下。
他抬起手,在右侧岩壁上抹了一道血痕。然后继续前行。
地形越来越险。地面由灰岩转为焦土,踩上去软中带硬,像是烧结的炭渣。空中没有太阳,但光线忽明忽暗,仿佛被什么遮挡。风向不定,有时热得灼人,有时冷得刺骨。
他们走过一片塌陷区,四周岩壁上的景象开始重复。同样的断柱,同样的裂痕,甚至连掉落的石块位置都一模一样。叶凌霄停下,在第三根断柱上留下第二道血痕。可走完一圈,他又看到了第一道。
“走不出去。”沈清璃说。
叶凌霄没答。他脱下外袍,撕下一条布条,递给沈清璃。她明白他的意思,解开发带,将布条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递给他。
叶凌霄接过,绑在自己左腕。两人间距定为一步半。他走在前,每到转折处,便用渗血的手指在岩壁上画一个短横。不再追求完整标记,只求打破视觉循环。
沈清璃紧随其后,镜片始终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突袭。她的呼吸变重,但步伐未乱。
前方出现一道深渊,宽约三丈,底下是翻滚的灰雾,看不清深浅。对面有一片焦土平原,地势稍高,隐约可见几座扭曲的石柱,像枯死的树木。
桥已断,只剩两截残桩嵌在两岸。
叶凌霄蹲下,用手探了探边缘。岩质酥脆,承重有限。他抬头看头顶,几片浮空的岩石缓缓移动,间距不等,最近的相隔不到一丈。
“跳过去。”他说。
沈清璃点头。她活动肩肘,调整重心。叶凌霄先上,踩上第一块浮岩。石头微微下沉,但未破裂。他跃向第二块,成功落脚。转身,朝她伸出手。
沈清璃助跑两步,腾空而起。她在空中调整姿态,右手准确抓住叶凌霄的手腕。他用力一拉,她稳稳落地。
最后一块浮岩距离对岸较远,且边缘开裂。叶凌霄解下布条,甩出,缠住对岸一根石桩,试了试牢固度。然后他先跳,落地后立即拉紧布条,形成一道简易绳索。
沈清璃抓着布条,一步步挪过。到最后一步,浮岩突然崩裂。她脚下一空,整个人悬在半空。叶凌霄死死拉住布条,手臂肌肉绷紧。她借势一荡,双脚蹬上对岸岩壁,双手扒住边缘,被叶凌霄拽了上来。
两人趴在焦土上,许久未动。远处,那片平原延伸向更深的灰雾,石柱林立,地面裂开无数缝隙,冒出缕缕黑烟。
叶凌霄撑起身,抹掉脸上的灰。他左耳后的热感已经很弱,几乎察觉不到。他站直,拍掉身上碎屑,向前迈了一步。
沈清璃也站起来。她头发散乱,衣服多处破损,手握镜片,眼神依旧清醒。她看了他一眼,两人并肩,继续向前。
焦土踩在脚下发出碎裂声。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硫磺味。前方的地平线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流动的膜覆盖。
叶凌霄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的伤口。血还在渗,但不多。他没再留下痕迹。
他们走过了第一根石柱。柱身刻着无法辨认的符号,深浅不一,像是被什么反复刮过。
第二根柱子后,地面开始轻微震动。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