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业没有答话,谈裕儒则斜斜睨了一眼。
梁王轻嗤一声,幽幽道:“这么多年来,每到夜雾深沉,天地混沌之时,孤总会想起一个人,一个孩子。”
谈裕儒丢了一记白眼,冷冷道:“子不教父之过,因一己私怨而陷害忠良,祸乱天下,是为独夫民贼!”
萧业看了谈裕儒一眼,谈裕儒或许以为梁王说的那个孩子是——梁王大公子,但萧业却不这么认为。
梁王讥笑一声,“因一己私怨陷害忠良是为独夫民贼,那因一己私利逼死忠良是什么贼?奸滑狗贼吗?”
谈裕儒冷冷扫了梁王一眼,花白凌乱的脑袋高高扬着,“非一己私利,乃天下之利!”
梁王讥诮道:“你敢说你谈裕儒没有从中获利?是谁踏着十二年前并州傅家的满门尸骨一路平步青云,直至丞相?”
谈裕儒胡须动了动,嘴角的竖纹更深刻了,面色深沉,没有辩解。
萧业看了谈裕儒一眼,俊颜面无表情,但放在膝上的大手缓缓收成拳状,拇指和食指用力捻了捻。
即便早就做出了决定,但那些无法磨灭的血海深仇还是能扰乱他的心绪,缓缓的,他调息静气,告诫自己不要着了梁王的道。
梁王锐利的眼眸瞥了一眼萧业放在膝上的拳头,嘴角溢出一抹满意的微笑。又道:
“逼死替罪羔羊,又屠人全家,这就是明君魏容赴和你贤相谈裕儒做的事。
唉,可怜傅忌御剑穿胸犹捧刃,一腔热血错付人啊!孤在越州听闻,亦深感悲凉。”
萧业缓缓呼了一口气,瞧了谈裕儒一眼。谈裕儒的胡须仍是翘着,但唇线紧抿,似在咬牙。
梁王哼笑一声,语气中竟多了惺惺相惜,“这般薄恩寡义,孤可真为傅忌不值。孤也不忍见忠良之家死绝,寻思着或许有漏网之鱼。
便派人去并州暗访,谁知竟听说了一件趣事。”
梁王悠悠晃了晃杯中的美酒,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容,扫了一眼萧业。
萧业微微侧眼望去,俊颜平淡无波。
谈裕儒炯炯有神的眼中不掩怒意,“口口声声说怜悯忠良,又何来趣事一说?魏容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你,不要猫哭耗子假慈悲了!”
梁王带着笑音懒懒说道:“我?我可没让傅忌顶罪,更没屠他全家。相反,我还好心的帮他掩盖了一件事。”
话音落后,萧业和谈裕儒齐齐转头看着梁王。萧业微微敛眉,目光探寻,谈裕儒则面上现出惊讶,开口问道:“什么事?”
梁王对两人的反应很满意,脸上的笑容多了些得意。
“十二年前,傅忌全家被屠之后,他的妹夫告到府衙,说是傅家骗了他儿子替死,傅忌的亲生儿子——逃了。”
谈裕儒倏忽瞪大了眼睛,身体似被冻结,僵硬不动。
梁王讥诮的看向谈裕儒,又轻轻扫过萧业。
萧业在短暂的惊讶后,明白了自己如何露了底细。
梁王将目光又投向谈裕儒,一字一句的说道:“孤为傅忌压下了这事,没有让此差错传到魏容赴和你谈裕儒的耳朵里。”
说到这里,梁王忽然笑了,满是报复的快意。
“你谈裕儒不是人人称赞仁义贤良吗?孤倒要看看你会不会愧疚?孤就要看你悔不当初、于事无补,纵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日夜受着良心的折磨,不得安宁!
对了,还有谢璧。看着你们这些自称忠君仁义的人饱受折磨,孤这十二年过得十分舒心。”
谈裕儒目光僵直,声音发硬,难以置信道:“你你……你说的……”
萧业知道谈裕儒想问这些是不是真的?睿智如谈裕儒,不会想不到梁王可以信口开河击溃他的心防,但他宁愿选择相信。
谈裕儒的反应显然让梁王大感快意,他畅快笑道:“谈裕儒,怎么样?这份大礼惊不惊喜?别急,孤还没说完。”
梁王瞥了萧业一眼,目光倏忽变冷,“那个逃走的孩子,孤当年没有找到。”
谈裕儒听了脸上瞬间闪过失望,却听梁王又道:“不过,孤倒是听说了他的事迹。”
“什么事迹?”谈裕儒紧张问道。
梁王哼笑一声,目光复杂,有恼怒有痛恨,但更多的是赏识和惺惺相惜。
“据说,傅家族人的尸首被扔到乱葬岗后,有天夜里,夜雾深沉,伸手不见五指。有人见到,一团鬼火,也可能是灯笼,在乱葬岗进进出出,一宿未停,而乱葬岗里的狼狗野狐也嚎叫了一夜。
直到天明,有人大着胆子去看,一地畜生的残肢断骸,全被剖膛破肚,肠子舌头扔了一地!
有人当场吓尿,回去做了许久噩梦。自此流传出乱葬岗闹鬼的传言。
我的人也去看了,见惯了血腥的人也不禁作呕。
但他们发现了一件事,傅家的尸首全都不见了!”
谈裕儒的胡须激动的抖动起来,“是……那个孩子?”
“对!就是那个孩子!”梁王凤眸微眯,咬牙切齿的说道。
谈裕儒嘴角抽搐,身子因巨大的情绪波动而有些摇晃。突然,他心神一震,想起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和数次让人茫然的晃神。那些,都与此时坐在这里一同听故事的萧业有关!
而他的性子,狡黠狠辣,步步为营,无所不用其极,和这故事里的孩子何其相似?
所以,他是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
猛然的,谈裕儒转头去看萧业,因心中的猜测而震惊到瞪大了双眼。
萧业仍是面无表情,只是黑眸毫不避讳的对上梁王戏谑的目光。
梁王的嘴角忽然弯起,露出一抹由衷的笑容,眼睛直直盯着萧业。
“当时我便断定,这个孩子杀性太重!狼崽子扎了獠牙,长了利爪,一定会回来报仇!”
谈裕儒不错眼的望着萧业,眼圈逐渐泛红,声音颤抖问道:“那孩子……回来了没有?”
梁王没有回答,冷笑一声,“孤等了一年又一年,朝堂文举武举,每届都有青年才俊崭露头角,孤也留意着啊,但一无所获……
直到三年前,孤麾下来了一位栋梁之材,他玉堂金马,新承恩泽,正是少年人春风得意之时。
可他却不骄不躁,沉稳能忍,有龙蛇之蛰,又精于算计,怀犬马之心,为孤办事时披肝沥胆。
孤就在琢磨啊,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跟着孤谋反,图什么?
傅询啊,你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