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边缘,所有人都在。
顾星辰站在最前方,身后是红绡、焰心、凌锐。陆青璇、璃月、王朔、柳武留在上面,负责警戒与接应。
没有人说话。
三个月来,他们无数次推演过这一刻——下去之后可能遇到什么,归墟之下那东西会说什么,他们该如何应对,如何在危险来临时及时撤回。
但真正站在这深渊边缘,面对那团缓慢涌动的灰黑雾团时,所有推演都显得苍白。
顾星辰低头看向深坑下方。那枚新生的碎片悬浮在封印阵纹之上,暗金色的光芒稳定地闪烁。更下方,种子沉睡的地方,乳白色的光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再往下——是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偶尔翻涌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灰黑雾团。
归墟。
它在等。
等钥匙下去。
“准备好了吗?”顾星辰问,声音平静。
红绡没有回答,只是按了按胸口那枚碎片。碎片的暗金光芒微微闪烁,那是司徒戮在回应:我在下面,等你们。
焰心深吸一口气,眉心血脉纹路缓缓亮起。乳白色的光芒在体表流转,与深坑下方种子沉睡的方向形成若有若无的共鸣。种子答应过,会在他们下去的时候,投影一部分力量到他们身上。那是他们此行最大的依仗。
凌锐握紧手中的灵曦短刃。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得可怕。三个月来,他无数次在梦中回到那片血月荒原,无数次梦见司空冥变成怪物追杀自己的场景。现在,他要真正进入那片噩梦的源头了。
顾星辰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陆青璇站在最前方,那枚残破的碎片已经彻底碎裂,但她手中握着一枚新炼制的感应玉符——用碎片最后的晶尘熔铸而成。玉符微微发光,与她心神相连,只要她活着,就能感应到下面每一个人的状态。
璃月站在陆青璇身侧,碧绿的青帝生机在她周身流转,随时准备接应。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流泪。她知道,眼泪救不了任何人。
王朔和柳武守在深坑边缘两侧,手中握着灵曦短刃,沉默地点头。
“走吧。”顾星辰说。
他率先跃入深坑。
红绡、焰心、凌锐紧随其后。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
(二)穿过封印
下坠的过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顾星辰撑开混沌星云领域,三色交织的光芒将四人笼罩其中。但这一次,那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他的生命本源只恢复了三成,不足以支撑长时间全力运转。
红绡的暗金光芒与他并肩而立,形成第二层防护。她的暗金丹胚已经完全巩固,契约之力比三个月前强韧了不止一倍。司徒戮的碎片在她胸口微微发烫,那道契约之弦清晰得如同实质——他在下面,越来越近了。
焰心在最中央,眉心的血脉纹路燃烧到极致。乳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与深坑下方种子的微弱光芒相互呼应。种子在苏醒,虽然只是投影一部分力量,但那力量足以让归墟的气息暂时无法侵蚀他们的神魂。
凌锐在最边缘,握紧短刃,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他没有混沌之力,没有契约之力,没有灵曦血脉。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其他人都没有的——他被归墟侵蚀过,活了下来。他的身体,对归墟气息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记忆”。那种记忆告诉他,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逃离。
第一层封印——葬沙守护层。
暗金色的穹顶在头顶浮现,无数细密的符文缓慢流转,与他们擦肩而过。那些符文在红绡经过时微微发亮,如同在辨认自己的后裔。红绡没有停留,只是按了按胸口那枚碎片,低声道:“谢了。”
第二层封印——灵曦净化层。
乳白色的阵纹在周围纵横交错,曾经璀璨如星河,如今却残破得如同废墟。但在这残破之中,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光芒,正在缓缓升起。
是种子。
不,不是种子本体。是它投影出来的、一道模糊得几乎透明的轮廓。
那轮廓在焰心面前停下,微微闪烁。
焰心伸出手,轻轻触碰。
一瞬间,一股温暖得如同母亲怀抱的力量,涌入他体内。那力量沿着血脉流淌,与他眉心的纹路融为一体,然后——从他的体内涌出,笼罩在四人周围。
种子投影。
“谢谢。”焰心轻声说。
轮廓微微闪烁,然后缓缓消散。
但那股力量,留在了他们身上。
第三层封印——归墟侵蚀层。
穿过净化层的瞬间,周围的黑暗骤然变得浓稠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黑暗,是归墟的气息。它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撕扯着四人的防护。混沌星云领域剧烈震颤,三色光芒明灭不定。红绡的暗金光芒死死顶住侧翼,眉心符文刺痛得如同针扎。
焰心的种子投影光芒最为稳定,但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他能感觉到,那投影的力量正在被归墟侵蚀、消磨。撑不了多久。
凌锐的状态,反而最让人意外。
他没有被侵蚀。
那些涌向他的归墟气息,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竟然……绕开了。
不是抵御,不是对抗,是绕开。
仿佛他的身体,与归墟之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和”与“排斥”并存的诡异关系。
“怎么回事?”红绡皱眉。
凌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息,才说:
“司空冥说过,被归墟侵蚀过还能活下来的人,会被归墟‘记住’。”
“记住?”
“嗯。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只是……不一样。”
红绡没有再问。
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因为第三层封印,穿过了。
他们进入了——归墟。
(三)归墟之内
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
那不是黑暗,不是雾气,不是任何可以被定义的东西。
那是虚无。
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存在”本身被剥离后的状态。周围偶尔有模糊的、扭曲的残影掠过——像是一座建筑的轮廓,又像是一棵树的形状,又像是一个人——但那些残影在出现的瞬间,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碎、吞噬、归于虚无。
“这些是……”焰心喃喃。
“被归墟吞噬的世界的‘记忆’。”红绡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那是司徒戮通过契约之弦传递给她的信息,“归墟吞噬一切,但吞噬的过程中,会留下极其短暂的‘残影’。这些残影,是那些世界最后的存在痕迹。”
“存在痕迹……”凌锐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残影,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其中一个残影,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但他莫名地觉得,那轮廓——像是一个人。
一个他认识的人。
司空冥?
残影消失得太快,他来不及确认。
但那一瞬间,他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往前走。”顾星辰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坚定,“它在等我们。”
四人继续向前。
穿过虚无,穿过那些不断生灭的残影,穿过无数被吞噬的世界最后留下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的虚无中,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乳白色,不是暗金色,不是任何他们熟悉的颜色。
是一种灰白色。如同燃烧了亿万年的火焰即将熄灭时,最后的那一丝余烬。
那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当他们终于站在那光点面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通体灰白的、表面布满裂纹的门。门扉上刻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极其古老,古老到连焰心的灵曦血脉都无法辨认。
门微微敞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涌出无尽的归墟气息。
而在那缝隙之后,有一道声音,正在呼唤。
那声音苍老、疲惫,带着穿透万古的熟悉感:
“星辰……”
“进来……”
“爹……等你很久了……”
顾星辰浑身剧震。
那是父亲的声音。是他的声音。是那个在他十岁时独自踏入葬妖谷、从此再无音讯的男人,留在他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声音。
“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门缝后,那声音继续传来:
“孩子……过来……”
“让爹……看看你……”
顾星辰迈出一步。
红绡一把拽住他!
“你疯了?!”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那是归墟!那东西在模仿你爹的声音!你听不出来吗?!”
顾星辰没有回答。
他当然听得出来。
那声音里,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太过疲惫,太过苍老,太过……不像记忆中的父亲。
但那是他的声音。
二十年了。
二十年,他在梦中无数次听见这个声音。在无数次濒临绝境的时候,靠这个声音撑下来。
现在这个声音就在门后,叫他进去。
他怎么忍得住?
焰心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却很用力。
“顾大哥,”焰心的声音轻柔而坚定,“种子说——门后那东西,不是顾伯父。”
“它是在用顾伯父的声音,做顾伯父的梦。”
“它在梦里,见过你无数次。它知道你的执念,知道你的软肋,知道你最想要什么。”
“它在等你自投罗网。”
顾星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恍惚与动摇,已经被压了下去。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却恢复了平静,“我只是……想多听一会儿。”
焰心松开手,退到一旁。
顾星辰望着那道灰白的门,望着门缝后无尽的黑暗,望着那还在继续呼唤的、熟悉得让他心碎的声音。
他听了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不是我爹。”
门后的声音,停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父亲的嗓音,而是一种苍老的、冰冷的、仿佛来自亘古深渊的声音:
“钥匙……终于……下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比灵曦……更久……”
顾星辰盯着那道门缝,一字一句:
“你想干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释放我。”
“我可以告诉你一切——天道的秘密,飞升者的罪,你父亲的下落,还有……”
“怎么杀死我。”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四人心中炸响。
怎么杀死我?
归墟之下的这个东西,在教他们怎么杀死自己?
“你在开玩笑?”红绡冷声道。
那声音没有理会她,只是继续对顾星辰说:
“钥匙……是唯一能杀死我的东西……”
“当年……我输给天道……被镇压在此……万古不得解脱……”
“只有钥匙……能真正终结我……”
“你……愿意吗?”
顾星辰沉默。
他在权衡。
这东西的话,能信几分?
如果它真的想死,为什么还要用父亲的声音引诱他下来?
如果它不想死,为什么要主动提出“杀死自己”?
“你在骗我们。”他说。
那声音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那笑声中,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骗?我骗你做什么?骗你下来,然后吞噬你?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钥匙在你身上,只有你自愿释放我,我才能脱离这该死的封印。你不自愿,我就算吞了你,也拿不到钥匙的真正力量。”
“我教你杀死我的方法,是因为——杀死我,需要钥匙自愿。而你要杀死我,就必须先了解我。”
“这听起来矛盾,但这就是规则。”
顾星辰眉头紧锁。
这东西的话,逻辑上说得通,但太诡异了。
一个被镇压万古的存在,主动教敌人怎么杀死自己?
“你……到底是谁?”他问。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四人都以为它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它终于说:
“我叫……墟。”
“天道诞生之前,我就存在了。”
“我是这个宇宙最初的‘终结’。万物归于虚无,那是我存在的意义。”
“但天道……那个后来诞生的、自称‘秩序’的东西……它不想让我存在。它怕我吞噬一切,包括它自己。”
“所以我们打了一架。”
“我输了。被镇压在这里。用灵曦族的母树种子,用葬沙族的血契,用无数生命的牺牲——把我封印了万古。”
“现在,我累了。”
“我想……真正地‘终结’。”
“而钥匙——你身上那枚古玉的真正形态——是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东西。”
顾星辰盯着那道门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我爹……是不是来过这里?”
那声音再次沉默。
然后,它说:
“你来过。”
“不是我。是他。”
凌锐愣住了。
他猛地抬头,盯着那道门缝,瞳孔收缩到极致。
“什么意思?”
那声音没有回答他。
只是缓缓说:
“被归墟侵蚀过还能活下来的人,会被归墟‘记住’。”
“而那个被你带来的人——那个叫司空冥的——他最后看你的那一眼,不是在谢你。”
“他是在……求你。”
“求你也给他,你给过那个人的东西。”
凌锐浑身剧震。
他给过那个人的东西?
他给过谁?
他什么时候给过谁什么东西?
那声音继续说:
“你记不得了。”
“但归墟记得。”
“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你会再来的。”
“现在——”
它转向顾星辰:
“钥匙,你考虑好了吗?”
顾星辰沉默。
焰心忽然开口:
“种子说——它在撒谎。”
那声音猛地一滞。
焰心握着胸口那枚与种子共鸣的玉符,一字一句:
“种子说,你被镇压,不是因为输给天道。是因为你太贪婪,想吞噬一个不该吞噬的东西,被那个东西反噬,重伤逃遁,才被天道抓住机会封印。”
“你说的‘累了’‘想终结’,都是在骗人。你只是想骗钥匙进去,帮你修复伤势,然后……彻底挣脱封印。”
那声音沉默了。
很久。
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那笑声中,终于有了真正的情绪——不是疲惫,不是解脱,而是愤怒。
“那小东西……还活着?”
“它告诉你的?”
“好……很好……”
“等本座出去,第一个吞的就是它!”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灰白的门剧烈震颤起来!无数归墟气息从门缝中疯狂涌出,化作无数只灰黑色的巨手,朝着四人抓来!
“撤!”顾星辰厉喝!
混沌星云领域全力展开,鸿蒙之钥的清辉拼死挡住最前方的归墟巨手!红绡的暗金光芒死死护住侧翼,眉心符文燃烧到极致!焰心的种子投影光芒疯狂闪烁,在归墟气息的冲击下如同风中残烛!
凌锐握着短刃,挡在众人最后,死死盯着那些涌来的归墟气息,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破土而出的记忆碎片。
一个人。
一张脸。
一句听不清的话。
然后——那些归墟气息,在触及他身前三尺的时候,再次……绕开了。
如同活物见到天敌,又如同……见到主人。
那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果然……”
“你还没想起来……”
“等你想起的那一天——”
“来找我。”
“我告诉你一切。”
归墟巨手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灰黑雾气,将四人席卷、吞噬、推向来时的方向!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
已经站在深坑边缘。
上方,是陆青璇、璃月、王朔、柳武惊喜交加的脸。
下方,是那团缓缓涌动的、重新陷入沉寂的归墟雾团。
那灰白的门,那苍老的声音,那最后的话——
如同烙印,深深刻在每一个人心上。
凌锐站在那里,望着深坑下方,久久没有动。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声音最后说的那句话:
“等你想起的那一天——”
“来找我。”
“我告诉你一切。”
他想起什么?
他忘了什么?
那个被他“给过东西”的人——是谁?
他不知道。
但归墟知道。
而它会等。
等他再次下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