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消失后的三个月,遗迹内的一切都在加速复苏。
种子的光芒一天比一天明亮,已经从最初那点微弱的乳白,变成了覆盖整座遗迹的柔和光晕。那些曾经黯淡的灵曦符文,在种子的滋养下逐一点亮,墙壁上的能量脉络稳定流转,发出如同血脉奔涌般的低沉嗡鸣。
深坑还在。
但那里已经不再是深渊,而是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地下空间。归墟消失后留下的那片“虚无”,在种子的生机滋养下,正在缓慢地被灵曦能量填满、转化。按照种子的说法,再过几年,这里会成为一片新的灵田,可以种植各种珍稀的灵植。
封印阵纹彻底消散了。葬沙族的暗金符文与灵曦族的乳白阵纹,在完成了万古的使命后,终于可以休息。那些符文在消散前,曾有一次集体的、无声的闪烁——红绡说,那是葬沙英魂们在告别。
司徒戮依旧在那枚碎片里。
三个月来,红绡每天都会握着那枚碎片,与他进行简短的交流。他的意念越来越清晰,能够传递的信息越来越多。虽然离真正“归来”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他还活着。
那天,红绡把凌锐交给她的那枚司徒烈的碎片,与司徒戮的碎片并排系在手腕上。
司徒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谢谢。”
红绡没有回应。她只是轻轻抚摸着那两枚碎片,感受着它们微弱的、却相互呼应的脉动。
凌锐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他终于替那个十二年前在净魂池下死去的孩子,做了一件事。
(二)种子的记忆
第七十三天。
焰心从一次长达三天的深度共鸣中醒来时,脸色惨白如纸,但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种子说——”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它把所有关于仙界的信息,都整理出来了。”
顾星辰第一时间赶到深坑边缘。
“仙界什么样?”
焰心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仙界不是我们想象的那种‘飞升后的乐土’。”
“它被一个叫‘天庭’的势力统治着。天庭的核心,就是天道意志的具象化——据说是一颗巨大的、覆盖整片天空的‘天道之眼’,或者一个叫‘天庭之主’的存在。它可以俯瞰仙界每一个角落,监视每一个仙人的一举一动。”
“仙人被划分成严格的品阶。修炼需要‘功德’——为天庭服务、维护秩序、镇压‘逆仙者’,才能获得功德。没有功德,就无法突破,甚至会因为‘浪费仙气’被贬斥。”
“而那些被天庭视为‘威胁’的存在——比如上一个纪元反抗天道的文明后裔,比如从下界飞升的‘罪血’——会被标记为‘逆仙者’,遭到‘巡天使’的追杀。”
“巡天使……”顾星辰喃喃。
他见过巡天使。在灵墟界追杀他们的那些银甲强者,就是巡天使。
但那只是灵墟分殿的巡天使。真正的仙界巡天使,据说修为最低也是真仙。
“我们一旦飞升,会被第一时间标记。”焰心继续说,“种子说,灵曦族当年就有很多族人,飞升后被天庭捕获,要么被炼成‘功德池’的养料,要么被贬为奴隶,永世不得超生。”
“那我们还飞升吗?”凌锐问。
顾星辰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飞。”
“为什么?”
“因为我爹留给我的遗言,不只是‘活下去’。”顾星辰说,“他让我替他走完他没走完的路。那条路的尽头,不在灵墟,在仙界。”
“而且——”他顿了顿,望向深坑下方那片正在被生机填满的空间,“墟临死前说的那些话,你们还记得吗?”
红绡眉头一皱:“你说那句‘天道的秘密’?”
“对。墟说它是宇宙最初的‘终结’,比天道更古老。它被天道镇压,是因为天道怕它吞噬一切。但墟最后说的那句话——‘钥匙是唯一能杀死我的东西’——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凌锐不解。
“钥匙能杀死墟,为什么不能杀死天道?”顾星辰的目光幽深如渊,“墟说钥匙是上一个纪元反抗天道的强者兵解后留下的遗物。那个强者,当初反抗天道,用的就是这钥匙。他失败了,钥匙碎了。但钥匙的力量还在。”
“如果能把钥匙修复完整,如果能找到那个强者当初的修炼之法,如果能再组织一次——”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破晓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活着。
是逆天。
(三)登仙台的召唤
第九十二天。
那天夜里,整个遗迹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地震,不是能量暴动,而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更本源层面的召唤。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穿透遗迹的穹顶,穿透层层岩层,精准地落在顾星辰身上。
那光芒中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宣告:
“下界修士顾星辰,修为化神巅峰,满足飞升条件。”
“登仙台将在三十日后开启,接引你飞升仙界。”
“届时请做好准备。”
话音落下,光芒消散。
所有人面面相觑。
“登仙台?”陆青璇脸色发白,“那不是传说中修士飞升时才会出现的东西吗?怎么会主动召唤顾大哥?”
焰心的眉心血脉纹路疯狂闪烁,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发颤:
“种子说——这不是正常的飞升接引。”
“这是天罚神殿的手笔。”
“他们在灵墟界吃了大亏,殿主死了,圣言卷轴毁了,归墟也没了。他们不敢再派大军来攻,但可以用更高层次的力量,逼顾大哥飞升。”
“登仙台一旦开启,顾大哥必须上去。否则会被视为‘违抗天意’,直接降下天罚抹杀。”
“而一旦飞升上去——”
“仙界那边,早有无数巡天使在等着。”
顾星辰沉默地听完。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破釜沉舟的畅快。
“好。”
“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上去了。”
红绡皱眉:“你疯了?上去就是送死。”
“不一定。”顾星辰说,“他们能设伏,我们也能准备。三十天,足够我们做很多事。”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三十天后,我一个人飞升。”
“凭什么?”红绡第一个反对,“我们是一起的!”
“正因为是一起的,所以才不能一起上去。”顾星辰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他们只知道我,不知道你们。你们留在下面,可以暗中发展,可以寻找其他飞升的路径,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候——成为我的后手。”
“万一你死了呢?”凌锐问。
顾星辰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那我爹留给我的那句话,就由你们替我活下去。”
凌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四)最后的准备
接下来的三十天,比之前任何一段时间都要紧张。
陆青璇把所有能调动的遗迹资源全部用来炼制丹药、符箓、阵盘。种子苏醒后,遗迹内开始产出一些珍稀的灵植,她用那些灵植炼制了整整三十枚“护心丹”——每一枚都足以在致命伤发生时保住心脉三十息。
璃月用青帝生机培育了十枚“生机种子”,交给顾星辰贴身收好。那些种子一旦被激活,可以在十息内修复他身上所有的外伤,甚至能短暂恢复三成灵力。
红绡把司徒戮那枚碎片中的一部分力量,渡入顾星辰体内。那不是攻击之力,而是一道“契约之锚”——万一顾星辰在仙界遭遇致命危机,可以通过这道锚,强行撕开一条空间裂隙,把他拉回灵墟。
代价是,司徒戮会因此陷入更深层次的沉睡,可能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无法恢复。
顾星辰拒绝了。
红绡只说了一句话:“你要活着回来。他不介意多睡几年。”
顾星辰沉默地接过。
焰心每天与种子深度共鸣,把从种子那里得到的关于仙界的一切信息——地理、势力、强者、禁忌——全部烙印在玉简中,交给顾星辰。
凌锐没有炼制丹药,没有准备法器。他只是每天站在顾星辰面前,一遍又一遍地演练那三招葬沙战技,然后问:
“破绽在哪?”
顾星辰一遍又一遍地指出破绽,凌锐一遍又一遍地修改、重练。
第二十九天夜里,凌锐最后一次演练完那三招,收刀而立,气喘吁吁。
“还有破绽吗?”
顾星辰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没有了。”
凌锐眼眶骤然发烫,却死死忍住。
他伸出手,与顾星辰重重击掌。
“活着回来。”
“会的。”
(五)登仙台
第三十天。
黎明时分,遗迹穹顶被一道银白色的光芒撕开。
那光芒穿透层层岩层,在庭园大厅中央凝聚成一座巨大的、通体银白的光门。
门高十丈,宽五丈,门框上镌刻着无数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缓慢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登仙台。
接引之门。
顾星辰站在门前,身后是所有人。
红绡,焰心,凌锐,陆青璇,璃月,王朔,柳武。
还有那枚碎片里的司徒戮。
“该走了。”顾星辰说。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看着他,看着那道门。
顾星辰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转身,迈入门中。
光芒吞没他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顾大哥——!”
是焰心。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些声音会一直在他身后,支持他走完这条路。
门缓缓闭合。
光芒消散。
庭园大厅内,只剩下七个人,和一扇已经消失的门。
和漫长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