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年后,丞相死了。
梦魇在位四十余年,历经三代皇帝,受三哥思想影响后帮助三哥稳住朝堂与国家运转,了解我们想法说我们的想法惊天地泣鬼神,却坚定不移地相信我们。
可以这么说,若是没有梦丞相,三哥接手的朝堂只会说个漏风的房子,我们俩的想法也只会是无水之木,若论影响力,民间除了我们俩,了解最多的也是他。
他不仅是国之柱石,也是梦思涯的父亲。
思涯的父亲去世了,像一道雷劈在一棵常青树上,她这棵常青树,也变得枯枝焦黄。
但思涯作为皇后,在外人面前却无法有自己的情绪,只能憋在心口。
那天夜晚,我与思涯坐在棺材旁,手轻轻抚摸着木材,盯着里头闭眼的老人,脑海里闪过曾经的点点滴滴。
明日,这口棺材就会葬入皇陵,成为第二个进去的人。
送葬都有个传统,首夜必须要至亲之人在旁守护,有阳气在,才能避免棺材内的人成为孤魂野鬼。
今夜,我们守着这口棺材,守着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人世间的面,吃一碗少一碗,见一面少一面,不知不觉,竟到了最后一面。
关上棺材,思涯抱着我痛哭,她终于能哭一会了。
以后,这世上,她所能依靠的人家只有我了,她的身后只剩下我了,身前却是一个激流勇进的国家。
我与三哥进行了太多激进的革新,把世家与皇族的特权都削了个遍,把规则架在了身份之上。
世人暗地里皆骂我们愚笨,天胡开局居然自断双臂,只有我与三哥不断看向太阳,看向我们的理想。
我们都无法确定,理想能否实现,尽管一切看起来顺利,可没有到达胜利,我们仍然寝食难安。
果不其然,第二年,新丞相谋反了。
或者说,整个朝廷大半都谋反了。
文官谋反了一半,武将谋反了三分之二,聚在一起,穆国顷刻间船覆国亡。
在那些支持我的人的帮助下,我们一行人得以逃脱皇宫。
我实在无法相信,今日早晨,整个朝堂还在和睦地商讨今年的税收,夜里竟只剩下火光冲天。
我实在无法明白,我明明是个仁君,未曾大罚过群臣,甚至给予群臣的俸禄也比前朝高出将近一半,甚至在民间有好几段佳话,到底为何会演变成这样呢?我不明白。
我没时间明白了,前方就是城门口,逃出去,就算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城门口都是自己人,我并不担心那些人被收买,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他们,他们没理由背叛我。
直到我们到达城门口,那里已经被士兵堵住了,我们想找个地方隐蔽,却被先一步发现。
城门口的士兵的确没有叛变,但都因我而死了。
接管的人,叫痴心,是我曾经的二把手,可我明明有重用他,他有什么理由背叛我呢?
“为什么?”
“为什么?你知道我坐上这个位置花了多少年吗?整整二十年!你明白吗?当初你当上将军,仅仅花了两年,你敢说没有利用身份背景吗?!
可如今,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你居然想要让我们跟那些平民同等地位!
你利用完身份,居然就想要把这条路断掉!你走过的路,居然就不想让后人再走!
凭什么!我们把脑袋搁裤腰带上几十年,到最后你告诉我我跟那些种地的一样!那那些死去的弟兄们算什么?!那我这些年受过的苦算什么!
没有那些地位权势,还有谁会来当兵?还有谁会保卫国家!你在走一条死路!甚至在死亡之前想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们也不会允许!所以,我们今天,请穆皇赴死!”
说完,他手指向前,无数士兵向我们冲来。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我的脑子主动删除了他们,也许是我真的无法接受那些记忆的存在,也许忘记就等同于不存在吧...
我只记得,我与思涯分散了,人潮将我们分开,我没有拉紧她的手,我犯了个大错误,我拉住的是她的衣袖,所以我留下的,也只有她的衣袖。
我只记得,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我的脑子实在无法接受这一切,整个身体几乎丧失所有力气,最后只能让三哥背着我逃跑。
从黑夜逃到黎明,我们钻草丛,屏呼吸,止泪水,忍蚊虫,我的灵魂开始溃烂,我感觉整个人像是一直在左右摇晃,摇晃到最后直接出现了两个人!
我的心好痛!后脑勺像被重物砸击了一般地晕眩,直到追兵跑远,我才终于晕死过去。
等我醒来,三哥睡在我旁边,我不忍叫醒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想在周围摘点果子野菜吃。
等满载而归时,三哥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看样子是累坏了。
我过去轻轻推了推,却发现三哥的身体还冷。
三哥,死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也不知原因,但我忽然想起,三哥最近的脸色很差,难道是我让三哥与我一同处理政务,才会再次把三哥逼上旧路吗?
所以三哥的身体又一次超负荷运行,所以,三哥也是因我而死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与怨恨在我的心脏处凝结。
凭什么我们被如此对待!
我也不想要什么理想了!我只想要那些背叛我的人死!我要他们被凌迟!被点天灯!被竹刑!我要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我把三哥掩埋在山顶,这是我所能看见最高的山了,我一定会有一天回来,我一定会让所有的人得到应有的结果!
后来,我改头换面,成为流民,进入永国。
我如今五十余岁,正是闯的年纪,正好是当国相最好的年纪!
我花了三年,让永皇注意到我,重用我,因为没有比我更明白穆国人心指向何方!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如何去利用这股力量!
再花四年,我指挥军队拿下穆国二十七座城池,穆国与永国的城池面积相差无几,即将进入持久战。
在攻下的城池里,我找到了思涯,她出家当了尼姑,为我祈福了七年。
她好傻,可她没有身份证明,没有任何逃出去的办法,她也没有人脉,也没有资源,她什么都没有了。
傻的是我,是我让她等太久了!
我很对不起她,我这一生有很多对不起的人,如今能弥补的只剩她了。
思涯很想念穆思涯,我们的儿子,我也很想念他,但找了那么多年,始终没有消息,我很难说是否命运不想让我们相遇。
有一天,我与思涯在街上买菜时,有位老人拦下我们,认出来我们当年的身份,我很疑惑,他却一言点出:
“你身边这位就是当年的神医吧,我记得她的仁慈以及她额头的痣。
而她身边只出现过一个男人,所以我知道你是谁!但你放心,我不会告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很想念你,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后来,他把我们俩拉到了一个组织,这是当年那个反皇权反神权的组织,名叫冬日,如今在穆国已经被列为邪教了。
在这个组织里,我们找到了我们的儿子,他已经长大,换了名字,叫逐日,还成为了这里的一员。
日子似乎在变好,前方似乎也重新出现了道路。
我让思涯留在冬日,去教导那些有信仰的百姓们如何团结,如何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如何让信仰成为力量。
并让成员前往不同地区宣扬思想,帮助穷人建设家园,必要时,杀一些作恶的人。
我感觉冬日有演变成教会的倾向,但我认为,若宗旨没问题,变成教会也没什么不好的,若信奉的是真理,还有人会说这是教会吗?我想是不会有的。
而我,继续做永国的国相,成为永国所有人的眼中钉,带领军代攻城掠地,成为穆国所有人的肉中刺!
我要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为我停留,欣赏落幕前的压轴表演!
今年,我五十三了,在这个人均寿命不过三四十的年代,我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
于是,我告知永皇,时间到了。
在林夕平原,两国发生了最后一场战争。
永国发兵三十万,穆国发兵四十万,相差十万兵力,可跟我的五十三年相比,十万也算不了什么了。
我亲临战场,身边是督战员江髓,也是永国派给我的保镖。
两国交战,其实没什么意思,我只负责战略,真厮杀的还是将士。
将军派步兵压阵,骑兵远程射箭,若遇见敌方也摆阵,则直接重骑兵破阵。
第一轮完胜,损兵一万,斩敌三万。
我知道,穆国要上真本事了。
果不其然,第二轮对峙,穆国派了火枪兵来对抗步兵,用重骑兵对抗重骑兵。
最终损兵三万,斩敌一万。
将军来问我战略,我让将军分兵偷袭永国皇城,无需特别多,三千骑兵开路,一万步兵攻城就好。
将军微微一笑,说计策不错,可惜我不懂战争,说这数量九牛一毛,根本拿不下皇城,也不会有威胁。
于是最后,他派了十万大军分两路绕路偷袭皇城。
我知晓他贪功冒进,没打过败仗,受不了委屈。
如此大规模的部队,怎么可能瞒的住呢?
不过几天,穆国的士兵撤退了,几十万人,浩浩荡荡。
江髓觉得有诈,但大将军发现车辙很乱,旗帜也被随意丢弃,于是毅然追击。
于是,大军跨过安眠江,抵达旭日平原,一场前所未有的战役发生了。
敌军三十万,包围我军十五万,谁输谁赢?
我们没有那么多重骑兵,也没有那么多重甲步兵,更没有火枪兵。
但我们是可怜儿。
哄——
战场发生了爆炸。
我们有十五万自爆兵。
血染林夕草,尸压安眠江。
未来,这里的草儿会长的很茂盛,江里的鱼儿也会很肥美。
这场战役,没有胜利者,只有一万的幸存者。
摆在永皇案板上的,也只会是两个冰冷的数字:二十五万,四十万。
于是,总攻开始了,永皇御驾亲征,想要载入史册。
穆国再无斗志,节节败退,再无翻盘希望。
世界的总人口越来越少,而我的信徒却越来越多,永国得到穆国的领土,而我得到民心。
这个世界从未出现过教会,也从未出现过基层反扑,冬日做的都是安国的事情,不会引起上层人的注意,因为他们根本不在意基层。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来吧,让这些人瞧瞧,海啸的威力!
当永皇破开城门,登临金武殿,两侧将军直接将我擒下,永皇当众宣判我七十三项罪行。
这些我都预料到了,但我未曾预料,永皇判我斩立决,而非七日后凌迟。
但管理层并非全都是行尸走肉,渴望平等爱好和平的心哪里都有,不分国界。
永皇判我死刑,信徒予我永生!
我被两位同行之人救下,但仅仅片刻,他们就被击杀。
但更多的百姓涌入皇城,最前方,是思涯!一个接着一个,将一行人向内逼退。
呲——
一剑穿心。
我死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倒下前,我看见有志之士的刀已经挥下!
忠烈之血,镇压一切邪祟!
烈日灼灼,驱散一切阴霾!
人死亡时,脑子却还在运转,是恩赐还是诅咒呢?
人民会把我封神的吧?
世界上还会有可怜儿吗?
我这一生,明明眨眼之间,为何现在心里空落落的呢?
我似乎永远学不会坚定,坚定到底是种什么感觉呢?
真遗憾啊!可这么多遗憾,我在说哪个呢?
我明明已经死了,可内心为何反而未能得到解脱?好难受,好痛苦,我什么也想不了了,脑子像被缴械了一般,好痛好痛!
好痛!
我忍不住闭上眼。
好痛!
又忍不住睁开。
眼前是燃烧的宫殿、奔跑的宫女太监以及我的尸体。
我在做梦吗?什么时候的事?
我死了吗?什么时候的事?又为什么非要让我知道?
或许是因为该走了吧。
我这一生,到底活了多久?多长?一辈子还是两辈子,又或者三辈子?
可到头来说,我的一生,为自己,为他人,却终是为苍天。
我是苍天最器重的一员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