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文件,目光灼灼:“这一切的前提是,三井必须有一个可靠的、高层的、隐秘的连接者和担保人。必须在美国意识到这个东亚产业协作生态形成强大合力之前,完成初步布局,积累足够的互信和共同利益。”
他看向三井博美,眼神柔和:“而高太,可以成为这个共同未来最牢固的象征和纽带。”
现场鸦雀无声,都不是傻子,也都满含心机和私心,但关乎家族存亡的大事件下,只能熄了那些心思,不约而同的望向高公。
一直闭着眼面无表情的老头:“说说你的条件。”语气淡然,仿佛早已知晓,现在只是为了让大家知道而已。
桑老蔫最后抛出了交易的残酷条件:
“条件一:关于上杉勇太的一切,永久封存。我将以家族特别战略顾问身份存在。”
“条件二:三井高太,必须被纳入家族核心培养序列,其教育需包含双方认可的要素,未来他将主导或深度参与上述合作领域,未来负责相关联络与推进,现在暂时由三井博美担任。否则中方将更换合作对象。”
“条件三:全力支持并签署目前熊光明先生正在洽谈的技术合作框架。那是整个计划的敲门砖和试金石。”
“条件四:家族资源,必须开始向上述方向进行谨慎但坚决的倾斜和试探性投入。”
“拒绝我,你们可以立刻得到清理门户的道德满足感,然后继续在美国画好的圈子里跳舞,等待下一次被剪羊毛,或者更糟。接受这份构想,三井将可能获得一次挣脱棋子命运,成为棋手的机会。这当然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国运,是未来。但至少,主动权,部分回到了你们自己手中。”
说完,他闭上嘴,眼神低垂,将一切重量都抛给了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
会议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保守派长老们脸色涨红或惨白,被这番“大逆不道”又极具冲击力的言论震撼得无以复加。
三井猹乙哆嗦着嘴唇,想骂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只化作一句:“妖~~妖言惑众!国贼之论!”
革新派和实业社长们则陷入了空前激烈的内心斗争。桑老蔫描绘的前景太过惊人,风险也巨大到可怕。
但~~他说的美国压制,日本困境,又何尝不是他们夜不能寐的隐痛?那个“东亚产业命运共同体”的构想,像黑暗中透出的一丝微光,虽然遥远,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三井健二脸色铁青,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间谍案”,竟然被对方硬生生扭转成了一场关于家族和国运前途的战略辩论!
他猛地站起:“无耻之徒!不要听他的蛊惑!这是中国人的阴谋!是为了离间日美,削弱日本!一旦我们踏出这一步,美国绝不会放过我们!三井家会粉身碎骨!”
“够了。”
三井高公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决定了历史的走向。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所有资料封存,列为家族最高机密。在场诸人,需立下血誓,永不外泄。”
“三井高太,交由三井猹丙长老亲自负责,制定新的教养方案。”
“上杉勇太~~”他顿了顿,眼神复杂的望向桑老蔫。
“即日起,担任我的私人特别顾问,直接对我负责。”
“与中方正在进行的谈判,家族予以认可。具体条款,由三井猹丁牵头,法务部、技术本部协同审议。”
“至于健二~~”他看向脸色惨白,冷汗淋淋的健二。
“你辛苦了。但此事牵涉过巨,已非你所能处置。北美事务繁重,你即日启程,前去坐镇,无召不得回本家。”
三井高公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拒绝。他只是用最符合家族利益和传统的方式,将一切都“控制”和“纳入管理”。这看似中庸的处置,实则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留下了桑老蔫,留下了那个充满风险却也充满诱惑构想的火种。
风暴暂时平息,但海底的暗流,已然改道。
家族会议在一种极度复杂、压抑和暗潮涌动的气氛中结束。每个人离开时都心事重重,他们知道,今天听到的、看到的,将永远改变三井家族,甚至更多东西的轨迹。
三井博美几乎是虚脱地被侍女扶起。她看向桑老蔫,他正微微躬身,目送族长离开。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以及一丝~赌局刚刚开始的凛然。
与此同时,东京的谈判室内,熊光明看着日方首席代表接听一个电话后,态度发生微妙的转变。
终于在最后几份关键附件上落笔签字时,他的心算是彻底放下了,老泰山在京都的那场惊天豪赌,至少~~赢下了重要的第一局。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未来如同窗外沉沉的夜幕,深邃难测,但一缕微弱却坚定的新光,已然刺破云层。
三日后,京都,南禅寺畔的听松院。
这是三井家族真正的权力圣殿,一处连族谱旁支都未必知晓的隐秘别邸。青苔覆盖的飞石径尽头,纸门缓缓拉开,露出仅容十人跪坐的茶室“虎の间”。室内没有电灯,唯有三盏古铜鹤首灯幽幽燃着,将墙上狩野派笔下的《猛虎下山图》映照得影影绰绰。
七位老人围坐。
他们不是寻常族老,而是三井财团“影子理事会”成员,平均年龄八十二岁,手中掌握的隐形股权、政商人脉、海外渠道,足以在不动声色间让一个小国的经济脉搏改弦更张。
主位上的三井高公像一尊风干的古佛,眼中偶尔掠过精光。
桑老蔫盘腿坐在下首的蒲团上,背脊挺直如青竹。他没穿西服,而是一身熨帖的深灰中山装。这个细节,让在座所有老人都眯起了眼睛。
三井高公的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你那份《东亚产业协同构想》,背后是谁的意志?”
桑老蔫微微欠身,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中国国内一批务实技术官员和战略学者的共识。未来三十年,东亚的产业链必须重构。日本的技术深度,中国的市场规模与迭代速度,如果相互戒备消耗,最终会被太平洋对岸的某种力量逐个击破。”
“浪漫的幻想。”左侧一位秃顶老者冷笑,他是三井银行前会长,手中把玩着一串战国时代的血珀念珠。
“中国人要的是我们的技术骨髓,然后就会将我们踢开。历史上有太多教训。”
桑老蔫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去:“所以,我们要的不是技术转让,而是技术共生。”
三井高公抬手打断想要继续说下去的秃顶老者。
“华盛顿的那位先生,刚刚从四九城带回了他‘改变世界的一周’的荣耀。而你们~~布局深远啊!不由得不让我们多想。”
桑老蔫不知道他指什么,三井博美吗?要是这样的话~那布局可就太可怕了。不过就算这样,上次日本之行,他那个好女婿。。。。不当人呀!
他没说话,等着三井高公继续。
“你带来的不是某项技术,不是某个合同。你带来的只是一个战略预判,关于未来三十年,历史的潮水将流向何方的判断。我说得对吗?”
“您目光如炬。我带来的,是一份关于潮汐的观测报告。”
坐在三井高公下首位的老者,三井家的灵魂人物三井高信,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哦?潮汐?你们看到了怎样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