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周三,傍晚,马小健站在码头西侧的一处仓库屋顶上,青虹剑背在身后,整个人趴在瓦片上,一动不动。
暮色从海面漫上来,把整片码头染成灰蓝色,远处有几盏灯亮起来,昏黄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李妞蹲在他右手边,双鞭缠在腰间,眼睛盯着下面那条窄巷。
宋春琳在另一侧,承影弓已经组装好,箭搭在弦上,引而不发。
“小健哥,下面有六个人。”李妞压低声音,“门口两个,仓库里面至少四个。”
“看见了。”马小健说。
雷昌盛在码头加派了人手。
不是普通的打手,站姿、巡逻路线、目光扫视的频率,都透着一股子老练。
这不是看仓库的,是等货的。
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
马小健微微抬起头,从瓦片间的缝隙往下看。
四辆黑色轿车停在仓库门口,中间那辆下来一个人,雷昌盛。
还是那身绸缎长衫,手里拄着文明棍,身后跟着中山装护卫和四个黑衣大汉。
他没有急着进仓库,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抬头扫了一眼屋顶。
马小健把脸埋进臂弯里,屏住呼吸。
雷昌盛的目光从屋顶扫过,没有停,弹了弹烟灰,转身走进仓库。
铁皮卷闸门拉下来一半,里面的灯光透出来,把门口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现在进去?”李妞问。
“等。”马小健说,“等货到了再说。”
他不知道雷昌盛在等什么。
但施利华的情报不会错,下周三,码头西侧,不是粮食,是枪。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海面上传来马达声。
一艘没有标识的货船靠上码头,船头站着几个人,穿黑色短褂,手里拎着铁钩。
雷昌盛从仓库里出来,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靠岸。
船舱打开,里面是十几个长条木箱,外面裹着油布,用铁丝扎得死死的。
工人们跳上船,把木箱往仓库里搬。
马小健数了数,十三个。
最后一个木箱比其他都小,但被两个人抬着,比抬大箱子的姿势还吃力。
不是普通的枪。
雷昌盛走到那个小木箱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箱面上的油布,然后站起身,朝中山装护卫点了点头。
护卫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割开铁丝,掀开油布。
木箱的盖子是钉死的,护卫撬了好几下才撬开。
里面是一层厚厚的稻草,稻草下面是——马小健看不见,但他的手指收紧了。
雷昌盛伸手进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马小健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把枪。
不是步枪,不是机枪,比他见过的任何枪都大。
枪管很粗,枪身很短,握把在中间,像一个放大了好几倍的手枪。
雷昌盛单手举起来,在灯光下看了看,枪口反出一片冷光。
李妞的嘴张开了,没出声。
宋春琳的箭尖微微偏了一下,又迅速回正。
那是什么东西?
雷昌盛把枪放回箱子里,盖上油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货收好。”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马小健听见了。
工人把木箱搬进仓库深处,铁皮卷闸门拉下来,雷昌盛上了车,车队走了。
码头上恢复了安静,只有海浪拍打岸壁的声音。
马小健趴在屋顶上没有动。
他在等。
等什么?他也不知道。
但他总感觉,雷昌盛不会就这么走了。
果然。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巷口又有了动静。
不是车队,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中山装护卫,后面跟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人,头上扣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护卫站在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戴草帽的人跟上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护卫接过,凑到灯下看了看,然后推开仓库的门。
两人一前一后,闪身进去。
马小健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个人他没见过,但那个递东西的动作,那个站在门口等候的姿态,不是买家,不是雷昌盛的手下,是另外一拨人。
仓库里面没有动静。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门缝下有两个人的影子,停了片刻,开始走动。
宋春琳的箭瞄准了门口。
马小健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动。
仓库里有多少人?那两个人带着什么?货物有多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冲进去,是送死。
约莫一炷香后,仓库的门开了。
护卫先出来,扫了一眼四周,朝身后招了招手。
那个戴草帽的人跟着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两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
马小健趴在屋顶上,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全是雷昌盛从箱子里拿出的那把枪,粗大的枪管、短促的枪身、握把在中间。
那不是常规武器,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枪。
像是把炮做小了?还是把枪做大了?
“小健哥。”李妞的声音很低,“那个戴草帽的,你认识吗?”
“不认识。”
“我好像见过。”宋春琳忽然开口,“在古玩店门口,那天你进去找人,我和李妞姐站在巷口,有个人从旁边走过去,就是这身打扮。”
马小健睁开眼睛。
澳门不大,但也不小。
一个人同时出现在古玩店和码头,是巧合还是同一拨人?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照在码头的水泥地上。
马小健站起身,把青虹剑重新背好。
“先回去。”
三人从屋顶上翻下来,沿着墙根走进巷子深处。
马小健走在前面,脑子里还在想那把枪。
他见过鬼子的歪把子机枪,见过国军的美式冲锋枪,见过各式各样的步枪、手枪、甚至迫击炮。
但雷昌盛手里那把,他从来没见过。
枪管粗得像小钢炮,但枪身短得可以塞进箱子里。
如果这种东西大量出现在战场上——
他停下脚步。
李妞差点撞上他的背。
“小健哥?”
“没事。”马小健继续往前走。
回到灰楼,李妞把门关上,用桌子顶上,宋春琳把承影弓拆开,用布条擦着弓弦,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那把枪,她也看见了。
马小健靠在墙上,青虹剑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不是在下周三知道答案,是现在就必须知道。
他睁开眼,走到桌边,拿起那部黑色电话。
手指按在拨盘上,犹豫了片刻,然后拿起听筒。
听筒里没有声音。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还没接线。
他蹲下来,沿着电话线找到插头,插进墙边的接口里。
听筒里传来嗡嗡声,梁鸿达说的,“不是说话声,是嗡嗡声”。
他把手指插进对应的孔里,拨到挡板的位置,松开。
一个数字,两个数字,三个数字——
听筒里传来接通的声音。
“喂?”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葡语,带着睡意。
马小健沉默了一瞬。
他该说什么?说中文?说葡语?说“我找施利华”?
电话那头又“喂”了一声,这次是中文:“哪位?”
“我找施利华先生。”
对面沉默了几息,然后说:“等一下。”
脚步声远了,又近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低沉,慢吞吞的,和那天在水坑尾巷听到的一样。
“什么事?”
“码头,到了,东西我看见了。”
施利华没有问是什么东西,也没有问他怎么看见的。
“什么样子?”
马小健想了想。
“很大,很短,握把在中间,枪管比机枪还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施利华才开口。
“你把电话挂了。”
马小健没有问为什么。
他把听筒放回去,退后一步,看着那部黑色的电话。
李妞和宋春琳都看着他。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马小健说,“让挂电话。”
他靠在墙上,青虹剑抱在怀里。
施利华的反应不对。
他没有问“在哪个码头”,没有问“有多少人”,没有问“你有没有被发现”。
他只问了“什么样子”,然后就沉默了。
沉默之后是“你把电话挂了”,不是“我知道了”,不是“我会查”,不是“小心”。
是“挂电话”。
这意味着什么?是电话不安全?是他身边有人?还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马小健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雷昌盛等的那批货,不只是枪,是某种连施利华都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部黑色的电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