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铺已经过去了,邵阳就在前面,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城墙上那些惊慌失措的守军。
“加快速度。”他对身边的参谋说,“天黑之前,我要站在邵阳城头上。”
参谋刚要传达命令,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横山勇转过身,望向后方的山道。
山道拐角处,几辆坦克正从烟尘里冲出来,炮管指着天,车身歪歪扭扭,但速度不慢。
横山勇皱了皱眉。
他认得那个型号,九七式,自己的装备。
但他不记得自己下令调过坦克。
“那是谁的部队?”
参谋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又放下,一脸茫然。
“报告长官,不知道,番号看不清。”
横山勇正要发火,那几辆坦克忽然调整了方向,炮管从指着天变成了指着地——指着他的队列。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一发炮弹就落在指挥车旁边,炸开一朵黑色的花。
横山勇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爬起来,满脸是土,吼道:“谁开的炮?!”
没有人回答。
那几辆坦克已经冲进了队列,炮塔上的机枪在扫射,车厢里的鬼子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横山勇盯着领头那辆坦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那辆车的炮塔上,没有膏药旗。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参谋喊:“那是敌人!那是敌人!”
参谋愣住了,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横山勇一把夺过他的望远镜,往那辆坦克的炮塔上看,没有膏药旗,没有日军番号,只有一块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的三个字:石云天。
他把望远镜摔在地上,钢化镜片碎了。
他是做梦也没想到,这架坦克里坐的是敌人。
横山勇的指挥车被气浪掀翻的那一刻,衡邵走廊里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不是从两翼的山岭上,是从鬼子自己的队列中间。
石云天推着操纵杆,坦克咆哮着冲进鬼子的行军队列。
履带碾过碎石,碾过茅草,碾过鬼子来不及躲开的尸体。
车身颠簸得像一头发疯的野牛,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左边打死,右边打死,再左边打死。
这玩意儿没有转向助力,每一把都得用全身的力气。
他的胳膊在发抖,但他不敢松手。
后面,王小虎的坦克歪歪扭扭地跟上来,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铁乌龟。
他开得比石云天还差,走不了直线,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但偏有偏的好处,鬼子不知道他要往哪开,躲都不知道往哪躲。
李妞和宋春琳挤在第四辆坦克里,李妞踩油门,宋春琳拉操纵杆,两人配合得比王小虎还差,坦克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但停下来的时候炮塔在转,机枪在响。
马小健开的是第五辆,他是唯一一个开得稳的人,不偏不倚,不疾不徐,稳得像在开马车。
石云天虽然没开过,但前世在网上大致了解过,在开之前,他简要的说了一遍。
五辆坦克,五条铁蛇,在鬼子的队列里横冲直撞。
机枪从炮塔顶部扫射,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进人群。
有人在跑,有人在趴,有人跪在地上举起了手,但坦克从他们身上碾过去,履带碾过碎石,碾过茅草,碾过一切挡在路上的东西。
石云天的坦克碾过去的时候,履带底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是金属变形的声响。
他碾过了一门被遗弃的迫击炮,炮管被履带压弯了,嵌进土里。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如果那东西能叫后视镜的话。
鬼子的队列已经被冲成了几截,首尾不能相顾。
“成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松开操纵杆,让坦克滑行了一段,然后踩下刹车。
车身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他掀开舱盖,探出头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横山勇的指挥车歪在路边,车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指挥车旁边的地上,躺着一副摔碎了的望远镜,钢化镜片碎了一地。
石云天没有看见横山勇。
他跑了。
王小虎的坦克从后面开上来,停在他旁边。
舱盖掀开,王小虎探出头来,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云天哥,俺刚才撞翻了一辆装甲车!”
“看见了,看见了。”
“那鬼子的指挥官呢?抓着了没?”
石云天摇了摇头。
“跑了。”
王小虎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但很快又咧开了。
“跑就跑了呗,反正这仗咱打赢了。”
石云天没接话。
他转过身,望向走廊深处的方向。
鬼子的队列已经彻底乱了,前面的不知道后面的出了什么事,后面的不知道前面的还在不在,中间的已经被坦克碾成了几截。
山岭上,三十万人正在往下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掀开舱盖,朝王小虎喊了一句。
“小虎,你会不会开炮?”
“不会。”
“那你会不会开坦克?”
“也不会。”
“那你刚才怎么开的?”
“瞎开的。”
石云天沉默了片刻,嘴角抽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低下头,把舱盖合上,重新坐进驾驶位。
此生值了。
开过吉普车,开过飞机,今天又开了坦克。
车技不咋的,但这事儿够吹一辈子的。
他把手按在操纵杆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到底。
坦克咆哮着冲出去,炮管指着前方,指着邵阳的方向。
山岭上,三十万人已经冲下来了。
衡邵走廊里,鬼子的队列已经彻底散了。
五辆坦克从散落的队列中间开过去,像五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
石云天开在最前面。
他不知道邵阳能不能守住,不知道横山勇能不能抓到,不知道这一仗打完,他还能不能活着回德清。
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他开了坦克。
在1944年的湖南,在一场决定广西命运的会战里,他开着从鬼子手里抢来的坦克,冲进了鬼子的队列。
这就够了。
夕阳把衡邵走廊染成暗红色。
五辆坦克排成一列,歪歪扭扭地往南开。
领头那辆的炮塔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石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