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山勇被押走的时候,王小虎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那个曾经在衡邵走廊里组织起最后反击的日本中将,如今被反绑着双手,低着头,在一队国军士兵的押送下往北走。
他的军装破了,头发乱了,但腰板还是直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用脚丈量自己从将军到俘虏的距离。
“云天哥,你说他会不会判死刑?”王小虎问。
石云天站在高坡上,汉环刀拄在地上,望着那条渐渐远去的俘虏队伍。
横山勇的背影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在他身后,是第11军、第20军残存的军官们,一个接一个,像一串被串起来的蚂蚱。
“会。”石云天说,“但不是现在,战争结束以后,国际法庭会审他们。”
王小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咧嘴笑了:“反正这仗咱打赢了!湖南没鬼子了!”
李妞从后面走上来,双鞭缠在腰间,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宋春琳抱着承影弓跟在她后面,弓弦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黑灰,嘴角弯着,没说话,但看得出来高兴。
马小健靠在路边的一棵松树上,青虹剑抱在怀里,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节奏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连小黑都从不知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蹲在石云天脚边,尾巴摇得像风车。
石云天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不想扫兴。
但有些话,必须说。
“小虎。”他开口了。
王小虎转过头:“嗯?”
“别高兴的太早,你觉得,打完了,就没事了?”
王小虎愣了一下:“不然呢?鬼子都跑了,湖南都干净了,咱还能干啥?”
石云天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份委任状,纸是新的,墨迹是干的,折痕处没有毛边。
他把委任状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递到王小虎面前。
“认识这个吗?”
“认识啊,少校参谋,他们给的。”
“他们为什么给我?”
王小虎想了想:“因为你打赢了仗。”
石云天把委任状收回来,塞进怀里,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打赢了仗,就该死了。”
山道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王小虎的笑容僵在脸上,李妞的手停在双鞭的鞭柄上,宋春琳的嘴角落了下来,马小健的手指也停了。
“云天哥,你这话……啥意思?”王小虎的声音有些发干。
石云天转过身,望着北边的方向。
衡邵走廊还在那里,三十万人正在从走廊里撤出来,往湖南的各个方向开进。
那些灰蓝色的军装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开口:“一个十七岁的孩子,间接指挥了几十万大军,歼灭了鬼子两个军,活捉了横山勇,打掉了第11军、第20军,你们觉得,国军高层那些人,会怎么想?”
没有人回答。
“他们会想——这个人,留不得。”
石云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想想,之前我们出了名,他们就追杀我们;我们在福建坏了他的事,他们就请杀手截杀我们;我们拿着老蒋的凭证在国统区行走,他们就想办法把我们软禁起来,现在我们打赢了湖南这一仗,十几万鬼子没了,两个军的番号没了,横山勇被活捉了——你们觉得,他们会高兴吗?”
李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们……不高兴?”
“不高兴。”石云天说,“他们怕的不是鬼子,是我们,鬼子再能打,也是外人,我们不一样,我们是‘自己人’——自己人,才有威胁,我们之前出了名,他们就追杀我们,是因为我们‘影响太大’;我们在福建坏了他们的事,他们就请杀手截杀我们,是因为我们‘不受控制’;现在我们指挥了几十万大军,打赢了这一仗——他们会觉得,我们已经‘控制不住了’。”
山道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俘虏队伍的脚步声。
王小虎攥紧了断水刀的刀柄,指节发白:“那……那咱怎么办?”
“走。”石云天说,“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趁他们还在清点战利品、统计战果、写捷报,趁他们还没腾出手来对付我们——走。”
“去哪?”
“回德清。”石云天转过身,望着南边的方向。“
那里有我们的试验田,有我们种下的东西,有等我们回去的人。”
石云天又说:“湖南这一仗打完,他们有一堆事要忙——收编俘虏、打扫战场、上报战果、论功行赏,等他们忙完了,想起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了。”
他把汉环刀从地上拿起来,背在背上。
“小虎,去把箱子收拾好,李妞,春琳,把机关武器收起来,别让人看见,小健,你去打听一下,哪条路最安全。”
几个人同时动了。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说“再等等”,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条正在北上的俘虏队伍。
因为他们知道,石云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国军的脾性,他们比谁都清楚。
先用,后杀。
用完了,就卸磨杀驴。
从重庆到湖南,从委任状到软禁,从“力可敌一旅”到“这个人留不得”——他们见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都是先给甜头,再捅刀子。
这一次,他们不想再等刀落下来了。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暗红色。
石云天站在高坡上,望着东边的方向。
德清在东边,试验田在东边,那些杂交的作物在东边。
他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
国军不会轻易放他走,周维新的旧部还在,那些看不惯他的人还在,那些怕他的人还在。
但他必须走。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值得。
“云天哥。”王小虎扛着箱子从后面走上来,“俺还是觉得,咱打赢了仗,他们不至于……”
石云天打断他:“小虎,你记得张排长吗?”
“记得。”
“他帮我们逃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委员长有令,若你们执意叛逃,格杀勿论。’”
王小虎不说话了。
石云天把横山勇的军刀从腰间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王小虎。
“拿着。”
“给俺?”
“你刀法好,这把刀比你的断水刀轻,适合你。”
王小虎接过军刀,抽出半截,刀刃在暮色里反出一线冷光。
他把刀归鞘,别在腰间,咧嘴笑了:“行,俺收了。”
石云天转身往南走。
身后,衡邵走廊里最后一缕硝烟正在散去。
三十万人的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像远去的雷声。
石云天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那些脚步声里,有的会跟他走,有的会拦住他,有的会在背后捅刀子。
但他不在乎了,该打的仗打完了,该还的账还了,该救的人救了,剩下的,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