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带着王小虎和马小健摸到林中小屋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但他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进,是进不去了。
小屋外围,多了二十几个鬼子,机枪架在屋前的土坎上,哨兵撒出去几十米,把整片松树林围了个水泄不通。
山本一木比他们先到。
石云天趴在林子边缘的灌木丛里,望远镜贴着镜片,盯着那间小屋。
门板已经被卸下来了,有人进进出出,搬出来的东西不多,几个木箱子,捆扎着,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他找到他要的了。”马小健趴在他旁边,青虹剑横在身侧。
石云天没有回答,他在看那些箱子的大小、数量和搬运的方向。
箱子不大,一个人就能扛动,一共四个,全部往西边搬。
西边是山本一木的营地。
石云天把望远镜放下,脑子里飞快地转。
屋子里的东西已经被拿走了,现在冲进去也来不及了。
但不能就这么回去,山本一木大费周章来找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他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但怎么知道?
硬抢不行,人太少;偷也不行,外围全是哨兵。
石云天趴在那里,手指在汉环刀的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松树林里的,是从东边来的。
炮声。
不是一门炮,是很多门,炮弹落在德清县城的方向,炸开的声音隔着十几里地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擂鼓。
“川崎。”王小虎低声说。
石云天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川崎,山本一木的“拆”还没拆完,川崎就等不及了。
他的八千人马,从湖州方向压过来,炮一响,就是总攻的信号。
山本一木站在小屋外面,也听见了炮声。
石云天在望远镜里看见他抬起头,往东边望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对着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见内容,但从他的手势能看出来——他在骂人。
川崎提前动手,打乱了他的部署。
石云天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机会来了”的笑。
“小虎,小健。”他低声说,“我有一个法子。”
王小虎凑过来,马小健也凑过来。
石云天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几个点。
“川崎从东边来,山本在西边,川崎急着立功,山本要慢慢拆,他们两个互相不对付,但现在川崎先动了,山本就被动了。”
他指着中间的位置。
“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在他们的中间,天黑之后,川崎的部队会往前推,山本的人还在林子里,我们不跑,我们让他们碰上。”
“怎么碰上?”马小健问。
石云天从怀里掏出几颗手榴弹,又从腰间摸出一包黑火药。
“放炮,不是炸他们,是让他们以为对方在打自己。”
王小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俺懂了,嫁祸!”
天黑了。
石云天摸到了松树林东边的一处山脊上。
从这里往东看,能看见川崎部队的火光;往西看,能看见山本营地的灯光。
两边相距不到十里,中间隔着几道山梁和一片开阔地。
他把手榴弹绑在一起,裹上黑火药,又用麻绳搓了一根长长的引线。
然后他趴在山脊上,等着。
川崎的部队果然在往前推。
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山脊线,打着火把,沿着公路往西走,队伍拉得很长,远远看去像一条发光的蛇。
石云天等他们走到山脊正下方的时候,点燃了引线。
引线“嘶嘶”地烧着,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他爬起来,猫着腰往后跑,跑到第二道山脊上,趴下来。
“轰——”
手榴弹炸了。
火光在夜空中炸开,不是很大,但足够亮。
从山本的方向看,那就是有人在朝川崎的队伍开火;从川崎的方向看,那就是山本的人在朝他们开炮。
石云天趴在第二道山脊上,望远镜贴着镜片,看着两边的反应。
川崎的先头部队停了下来。
火把灭了,队伍散开,机枪架在路边,炮手开始测距。
山本那边的营地里,灯灭了,有人影在移动,哨声短促地响了两声。
两边都以为对方在打自己。
石云天没有等。
他从山脊上滑下来,猫着腰往山本的营地方向摸。
王小虎和马小健跟在后面,三个人一条狗,在夜色里跑得飞快。
跑出一段距离,石云天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川崎的炮响了。
炮弹越过山脊,落在山本营地外围,炸开几团火光。
山本的人还击了,不是炮,是机枪,从松树林的边缘扫出去,子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亮线。
两边真的打起来了。
石云天蹲在黑暗里,看着那片被炮火照亮的天空,嘴角弯了一下。
川崎想立功,山本想慢慢来。
一个急,一个稳,本来就拧不到一块去。
石云天只是点了一把火,剩下的,他们自己就会烧起来。
枪声越来越密,炮声越来越响。
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回去。”
王小虎跟在他后面,断水刀背在背上,跑得呼哧呼哧的,但嘴里还在念叨:“俺就想看看山本那老小子的脸,气成啥样了。”
石云天没有回头。
他知道山本是什么表情。
一个从诺门坎活着回来的人,一个炸了七座军火库都没被抓住的人,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不是被打败的,是被自己人打的;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算计里。
山本一木站在松树林边,望着东边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天。
他的“辰”支队,不到两百人,轻装,精良,特种作战,从来没吃过亏。
但现在,川崎的炮弹落在他的人头上,机枪扫在他的人的掩体上。
“八嘎!”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弹药箱。
身边的人没人敢说话。
清点结果报上来的时候,山本一木的脸色更难看了。
阵亡十一人,重伤七人,轻伤不计。
十一人。
他的“辰”支队,从组建到现在,从来没有在一次战斗里损失超过五个人。
今天是十一。
而且是被自己人打的。
“川崎——”山本一木咬着牙,把这个名字从齿缝里挤出来,“这个蠢货!”
但骂完了,他忽然不骂了。
他转过身,望着德清县城的方向,眼睛眯了起来。
川崎蠢,但川崎不会无缘无故往西边开炮。
有人点了火。
石云天。
山本一木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他上了当。
那个小子,那个他等了三天、设了空营、差点抓住的小子,在被他追得满山跑之后,居然还有胆子摸回来,还在他眼皮底下点了这把火。
“石、云、天。”
他把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石云天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张锦亮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没有端搪瓷缸子,只是站着,望着西北方向那片还在冒烟的天。
石云天从田埂上走过来,脚上的鞋又磨破了一层,裤腿上全是泥。
“成了?”张锦亮问。
“成了。”石云天蹲下来,从腰间解下空了的布袋,“川崎和山本打了一晚上,山本死了十几个。”
张锦亮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回屋睡觉,明天还有仗打。”
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营长。”
“嗯。”
“山本那个老小子,今晚肯定睡不着。”
张锦亮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让他睡不着。”
石云天走进屋里,倒在铺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门外,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山本一木的“辰”支队,正在为那十一个阵亡的士兵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