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长白山南麓的积雪化成了千万条溪流,叮叮咚咚地汇入鸭绿江。江水涨了,绿得发黑,打着旋儿朝下游奔去。江对岸,是朝鲜的丘陵,这个时节也该是山花烂漫了。
曹德海带着小守山站在江边的老榆树下。孩子六岁了,个头蹿得很快,已经能到爷爷的胸口。他手里拿着个自制的望远镜——两个硬纸筒套在一起,镜片是从合作社坏了的放大镜上拆下来的,用胶布缠得结实实实。
“爷爷,对岸有人!”小守山举着望远镜,突然喊道。
老人接过望远镜,调了调焦距。果然,江对岸的缓坡上,有几个穿着朝鲜传统服装的人在走动,像是在采野菜。其中一个老者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抬起头,朝这边望了望,然后抬手挥了挥。
曹德海也抬起手,挥了挥。隔着一江春水,两个老人的动作都慢而郑重。
“爷爷认识他们?”小守山好奇地问。
“认识,也不认识。”曹德海把望远镜还给孙子,“很多年前,你太爷爷那辈,两边常来往。春天他们过来采参,秋天咱们过去打松子。后来...就不太走动了。”
这话说得含糊,但孩子听懂了其中的惆怅。他不再问,只是举着望远镜,看对岸的山,对岸的树,对岸那些陌生又熟悉的人。
回到合作社,王经理正在接电话,声音很大:“对,对,我们是山海联盟...什么?朝鲜贸易代表团?要来考察?”
挂了电话,王经理一脸不可思议:“曹叔,刚才省外事办来电话,说朝鲜有个农业考察团,点名要来咱们这儿学习山海协作经验。下周三就到!”
这个消息像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池塘,在草北屯激起了层层涟漪。朝鲜?那可是外国!虽然只隔一条江,但这么多年,除了偶尔能在江边看见对岸的人影,真正的往来几乎没有。
“会不会...不太方便?”李大山有些顾虑,“毕竟牵扯到边境,涉外无小事。”
陈老大倒是实在:“人家来学习,咱们就教。当年咱们不也是这么学过来的?”
曹德海抽着旱烟,没说话。烟雾缭绕中,老人的眼神飘向窗外,飘向鸭绿江的方向。许久,他才开口:“准备接待。该教什么教什么,不藏私。但记住一点——咱们是农民,只谈农业,不谈别的。”
接下来几天,合作社上下忙成了一团。图书室里的外文书被翻了出来——其实也就几本俄文的农业手册,还是五十年代留下的;试验田里立起了中朝双语的标识牌,是曲小梅连夜翻译的;连食堂的菜单都改了,加了朝鲜泡菜和冷面——虽然做得不一定地道。
最紧张的是小守山。学校老师特意给他开了小灶,教他简单的朝鲜问候语:“安宁哈赛哟”(您好),“康桑哈密达”(谢谢)。孩子学得认真,回到家还拉着春桃练习:“妈,安宁哈赛哟!”
春桃笑着纠正:“发音不对,要温柔些。”
周三上午,三辆黑色的轿车沿着江边公路驶来。车是省外事办派的,挂着红旗。车停稳后,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深色中山装,胸别领袖像章。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个子不高,但很精神,戴副黑框眼镜。
翻译介绍:“这位是朝鲜农业省的李成哲同志,考察团团长。”
李成哲的汉语说得不错,只是带着明显的朝鲜口音。他握住曹德海的手,力度适中:“曹德海同志,久仰大名。我们在《人民朝鲜》报上看到过你们的报道,很受启发。”
曹德海有些意外:“我们的报道...登在朝鲜报纸上?”
“是的。”李成哲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报纸,果然是《人民朝鲜》,头版转载了中国《人民日报》关于山海联盟的报道,还配了照片——正是曹德海在参园里的那张。
老人接过报纸,手又有些抖。这张泛黄的新闻纸,漂洋过海——不,是跨江越境,把草北屯的故事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
考察从参园开始。四月的参园,参苗刚冒头,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微微颤动。李成哲蹲下身,仔细查看土壤,又摸了摸参叶,问了很多专业问题:亩产量、生长期、病虫害防治...
曹德海一一解答,用的是最朴实的语言,但句句在点子上。翻译有些农业术语翻不出来,急得额头冒汗,曹德海就比划,画图,甚至从地里挖出棵参苗来示范。
李成哲看得很认真,不时在小本子上记录。他的随行人员中,有个年轻的技术员叫金明秀,二十出头,梳着两条黑亮的麻花辫,眼睛又大又亮。她问题最多,从土壤酸碱度问到肥料配比,从灌溉方式问到采收时机。
曲小梅负责回答她的问题。两个年轻姑娘,一个说汉语,一个说朝鲜语,靠翻译沟通,竟然越聊越投机。金明秀听说曲小梅是技术负责人,眼睛瞪得更大了:“女同志也能当技术员?”
“在我们这儿,男女都一样。”曲小梅笑了,“我们联盟里,女技术员占一半呢。”
金明秀若有所思。
中午在合作社食堂吃饭。菜是春桃带着妇女们准备的: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炒山野菜,还有特意做的朝鲜冷面和大酱汤。李成哲尝了冷面,点点头:“味道很正宗。让我想起了平壤玉流馆的冷面。”
饭桌上,气氛轻松了些。李成哲讲起朝鲜的农业情况:他们也有山区,也有海岸线,但山海协作做得不好。“我们西海岸有很好的海产,但运不到山区;山区有优质的人参,但加工技术落后。看了你们的经验,我们很受启发。”
曹德海听着,没多说什么,只是不停地给客人夹菜:“多吃点,咱们边吃边聊。”
下午参观加工车间。自动化生产线让朝鲜客人看得目不转睛。金明秀站在真空包装机前,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问:“这台机器,中国自己生产的?”
“是的,”曹德海说,“沈阳产的。虽然比不上日本德国的,但够用,也便宜。”
李成哲问了个关键问题:“你们这套模式,在朝鲜能推广吗?我们的条件...可能不如你们。”
这话问得实在。曹德海想了想,说:“条件好不好,看怎么用。你们有咸镜北道的明太鱼,有开城的人参,有西海的海带...这些加起来,不比我们差。关键是,”他顿了顿,“得把大家的心聚到一处。”
翻译把这话翻过去,李成哲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考察进行到第三天,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金明秀在试验田帮忙时,不小心把一株珍贵的“山海一号”参苗碰断了。那株参苗是今年重点观察的样本,曲小梅花了很多心血。
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行的朝鲜官员脸色也很难看,用朝鲜语严厉地训斥她。
曹德海走过去,弯腰捡起断掉的参苗,看了看断面,然后对金明秀说:“没事,还能救。”
他从工具棚里拿来刀片、细绳和药膏,小心地把断掉的部分接回去,用细绳固定,再涂上特制的愈合药膏。“参跟人一样,断了骨头接上,还能长好。就是得多费心照顾。”
金明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害怕,是感动。她深深鞠了一躬:“康桑哈密达(谢谢)!”
这件事后,朝鲜客人的拘谨少了很多。李成哲私下对曹德海说:“曹同志,你们对年轻人很宽容。在我们那儿,犯这样的错误,要受严厉批评的。”
“年轻人哪有不犯错的?”曹德海说,“错了,改了就成。要是因为怕犯错不敢动手,那才可惜。”
考察的最后一天,曹德海带着客人上了北山。站在山顶,鸭绿江像条碧绿的丝带,蜿蜒在群山之间。江这边是草北屯的参园、厂房、学校;江那边是朝鲜的田野、村庄、工厂。同样的山,同样的水,养育着两岸的人民。
李成哲望着对岸,久久不语。最后,他轻声说了句朝鲜谚语,翻译过来是:“一江春水,两岸同源。”
下山的路上,李成哲正式提出请求:希望联盟能派技术员去朝鲜指导,帮助他们开展山海协作试点。作为交换,朝鲜可以提供优质的人参种子和海洋养殖技术。
这个请求让曹德海陷入了沉思。涉外事务,不是合作社能决定的。他如实相告:“这事,得请示上级。”
“我们明白。”李成哲说,“我们已经通过正式渠道向中国政府提出申请。今天只是先跟您通气。”
考察团离开时,金明秀特意找到曲小梅,送给她一条朝鲜丝绸头巾——淡粉色的,绣着精美的花纹。“曲姐姐,谢谢你这些天的指导。希望...希望以后还能见面。”
曲小梅收下了,回赠她一本《山海种植技术手册》,是她自己编写的,手写本,还画了插图。“这个给你,希望对你有用。”
两个姑娘握手告别,都有些依依不舍。
车开走后,合作社恢复了平静。但关于朝鲜之行的讨论,才刚刚开始。
省里很快来了指示:原则同意开展中朝农业合作,但必须谨慎稳妥,以民间交流为主,政府指导为辅。具体方案,由山海联盟与朝方协商,报省外事办批准。
五月,杜鹃花开满山时,联盟召开了一次特别的理事会。议题只有一个:要不要,以及如何,开展对朝合作。
会上分歧很大。王经理担心政治风险:“涉外事务敏感,弄不好会惹麻烦。”李大山顾虑安全问题:“毕竟隔着国界,万一...”陈老大倒是支持:“多条路总是好的。咱们的‘山海一号’要是能在朝鲜种成功,也是好事。”
曹德海听着大家的争论,一直没说话。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六十年前,我爹那辈,江两边常走动。春天朝鲜人过来帮我们插秧,秋天我们过去帮他们收稻。那时候没有‘国界’这个概念,只有乡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后来不走了,是形势所迫。现在有机会重新走动,是好事。山还是那座山,江还是那条江,人还是那些人。咱们搞山海协作,图的是什么?不就是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吗?江这边的好日子是日子,江那边的就不是?”
这话说得朴实,但有力。会议室安静下来。
“当然,要谨慎。”老人继续说,“该请示的请示,该报备的报备。但该做的,也要做。这样吧,先派个小队过去看看——小梅带队,大林跟着,再去两个技术员。不搞大的,就帮忙建个试验田,教教技术。”
方案报上去,批下来了。六月初,曲小梅、曹大林、李卫国、阿琳组成的技术小组,在省外事办官员陪同下,跨过了鸭绿江。
这是曹大林第一次出国——虽然只是到对岸。桥是五十年代修的钢铁大桥,车开在上面能听见钢板“哐当哐当”的响声。江中心有国界线,一道红色的油漆线,这边是中国,那边是朝鲜。
过关手续很繁琐,检查很严格。但当车驶入朝鲜境内,看到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道路颠簸,房屋陈旧,人们的衣着朴素,但脸上带着一种熟悉的质朴和坚韧。
接待他们的是李成哲和金明秀。试验田选在咸镜北道的一个合作社,离海边不远,背靠青山。地里已经平整好了,朝鲜的农民们站在那里,好奇地看着这些从江对岸来的中国人。
语言不通是个大问题。但农民之间的交流,有时候不需要语言。曹大林卷起裤腿下地,示范如何起垄;李卫国手把手教怎么施海藻肥;阿琳展示海带养殖的窍门;曲小梅最忙,又要指导技术,又要通过翻译讲解原理。
金明秀成了最好的助手。她汉语进步很快,还能帮着翻译一些专业术语。休息时,她告诉曲小梅:她父亲是军人,在朝鲜战争中牺牲了。“我母亲说,父亲最后的话是:希望以后再也没有战争,孩子们能在和平的环境里长大。”
曲小梅听了,很久没说话。傍晚,她带着金明秀爬上合作社后面的小山。夕阳西下,鸭绿江在远方闪着金光,像条温暖的纽带。
“你看,”曲小梅指着江对岸,“那边亮灯的地方,就是草北屯。我家的灯,应该也亮了。”
金明秀望着对岸的灯火,轻声说:“真希望有一天,我们这儿也能这么亮。”
“会的。”曲小梅握住她的手,“只要咱们一起努力。”
技术小组在朝鲜待了半个月。离开时,试验田里已经种下了从草北屯带来的参苗,海边也建起了小型海带养殖区。朝鲜的农民学会了使用海藻肥,学会了简单的加工技术。他们送别时,送了每人一袋自己种的苹果——不大,但很甜。
金明秀一直送到桥头。过桥前,她突然用汉语说:“曲姐姐,等我们的试验田成功了,我去草北屯看你们。”
“一定来。”曲小梅抱了抱她,“我们等你。”
车开过大桥,回到中国一侧。曹大林回头望去,金明秀还站在桥那头,使劲挥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江面上。
回到草北屯,技术小组带回了朝鲜的礼物:人参种子、明太鱼干、手工刺绣...还有更重要的——朝鲜合作社的感谢信和合作协议草案。
秋天,第一批从朝鲜引进的人参种子在试验田发芽了。这种人参耐寒性强,适合高海拔地区,与草北屯的品种杂交,说不定能培育出更好的品种。
而朝鲜那边也传来好消息:试验田的参苗长势良好,海带养殖初步成功。金明秀来信说,他们正在筹备建设小型加工厂,希望联盟能提供设备和技术支持。
曹德海拿着信,看了又看。然后他走到那幅中国地图前——现在已经不只是中国地图了,旁边还挂了幅朝鲜半岛地图。老人用红笔,从草北屯画了条线,跨过鸭绿江,一直画到咸镜北道的那个合作社。
红线很细,但很清晰。
小守山放学回来,看见地图上的新线条,好奇地问:“爷爷,这是去哪儿的?”
“去邻居家。”曹德海摸摸孙子的头,“山山,你知道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什么吗?”
孩子想了想:“是...是天边?”
“不,”老人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是心与心的距离。心通了,再远也近;心不通,再近也远。”
窗外,一轮明月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鸭绿江上,照在长白山上,照在中国,也照在朝鲜。月光没有国界,它平等地洒在每一寸土地上,洒在每一个渴望和平与幸福的人心里。
边关明月,照见的是山河,更是人心。
而人心相通处,便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