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细如愁,湿了草北屯新绿的柳枝。曹大林披着蓑衣,蹲在父亲坟前,手里的纸钱燃起幽蓝的火苗,在雨雾中明明灭灭。石碑上“曹德海之墓——一个山里人”几个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像是刚刻上去一般。
“爹,合作社一切都好。”他低声说着,像是汇报工作,“去年分红比前年多了两成,‘山海一号’通过了欧盟有机认证,能出口欧洲了...小守山期末考了第一名,老师说这孩子聪明,像您...”
话没说完,喉咙就哽住了。父亲走了三个月,曹大林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开会时下意识看向主位,吃饭时多摆一双筷子,夜里听见咳嗽声会惊醒...可那个位置总是空的,那双筷子总是凉的,那咳嗽声只是风过屋檐的呜咽。
纸钱燃尽了,灰烬在雨水中打着旋儿沉下去。曹大林站起身,腿有些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身后伸来的一只手扶住了。
是吴炮手。老猎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青团、一壶酒。
“我来陪你爹说说话。”吴炮手的声音沙哑,“你先回去吧,合作社今天不是要开春耕会吗?”
曹大林点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雨幕中,吴炮手蹲在坟前,背影佝偻得像棵老树。两个老人斗了一辈子嘴,却是最知心的朋友。如今一个在土里,一个在土上,隔着墓碑说话。
回到合作社,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主位空着,没人去坐——那是曹德海的位置,虽然人不在了,但大家心里还给他留着。
曹大林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清了清嗓子:“开会吧。”
春耕会是大事。山海联盟如今有十二个屯子、三千多户、上万亩地,种什么、种多少、怎么种,关系到一整年的收成。往年都是曹德海主持,老人心里有本账,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哪个品种耐寒,哪个品种抗病...清清楚楚。
今年没了主心骨,会开得有些乱。各屯都想多种值钱的作物,争肥料、争水源、争技术员...吵吵嚷嚷,像一锅沸水。
王经理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算:“按市场需求,人参、蓝莓、木耳都得扩种,可咱们的耕地就这么多...”
“那就开荒!”黑水屯的李卫国——李大山的儿子,如今是黑水屯合作社的负责人——年轻气盛,“北坡还有几百亩荒地,开出来种蓝莓,一亩能挣两千!”
“不能开荒。”曲小梅立刻反对,“曹叔生前说过,要保护生态,林地一寸不能动。”
“人都没了,还守着老规矩?”有人小声嘀咕。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曹大林。
曹大林没说话,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远处的北山笼罩在雨雾中,朦朦胧胧的。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山...海...”
“不开了。”他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爹定下的规矩,不能破。地不够,咱们想办法提高单产,搞立体种植,搞林下经济...办法总比困难多。”
会散了,人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曹大林和曲小梅。雨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曹哥,”曲小梅轻声说,“我知道你难。曹叔走了,大家都看着你,你得扛起来。”
曹大林苦笑着摇摇头:“我哪有爹那两下子。他就像...就像定海神针,有他在,大家心里踏实。现在针没了,海就晃荡。”
“可针还在啊。”曲小梅走到墙边,指着那幅山海联盟地图,“曹叔把根扎在这儿了,扎在每个人心里了。你看,”她的手指划过那些红线,“从草北屯到青海湖,从渤海湾到长白山...这些都是曹叔留下的。只要这些线还在,针就还在。”
曹大林看着地图,那些红线像血脉,连接着山川湖海,连接着人心。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山连山,水连水,人心连人心。”
春耕开始了。没有开荒,但办法确实想出来了。曲小梅带着技术团队,搞起了“立体种植”——蓝莓树下种蘑菇,人参地里套种矮秆豆类,海带养殖区混养海参...一块地当两块用,效益反而提高了。
更让人惊喜的是小守山。孩子九岁了,放学后就往试验田跑,跟着曲小梅学技术。他眼尖,心思细,有次发现蓝莓叶子发黄,大人们都没在意,他却坚持要检测土壤。一查,果然是缺铁。及时补救,救了一片蓝莓园。
“这孩子,”吴炮手摸着孩子的头,“有他爷爷的灵气。”
谷雨那天,合作社收到一封特殊的信。是从台湾寄来的,繁体字,竖排版,信封已经磨损,像是辗转了很久。
信是一位叫林文渊的老人写的。他说自己是1949年随军去台湾的东北人,老家就在草北屯隔壁的靠山屯。在台湾的报纸上看到山海联盟的报道,看到了曹德海的名字。
“德海吾弟,”信里写道,“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是曹老叔的儿子。我与你父亲同龄,小时候常在一起玩耍。1948年秋,我离家时,你父亲送我到村口,塞给我两个烤土豆,说‘路上吃’。这一别,就是四十五年...”
信很长,写了六页纸。写对故乡的思念,写在台湾的艰辛,写梦里常回长白山,醒来枕巾湿一片。最后,老人说想回家看看,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亲人,不知道家乡变成什么样了。
曹大林看完信,心里沉甸甸的。他问吴炮手:“吴叔,您认识这个林文渊吗?”
吴炮手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又看,突然一拍大腿:“林文渊!我想起来了!靠山屯林老四的大儿子!1948年走的,说是去当兵,后来就没信了!他爹临死前还念叨呢...”
“他还活着,”曹大林说,“想回家。”
这事很快传开了。靠山屯的老人们都记得林家那个文质彬彬的小伙子,写得一手好字,会吹笛子。他走时十九岁,现在该六十四了。
“接他回来!”靠山屯的老支书拍板,“不管他在台湾混得好不好,都是咱们的人!”
但问题来了:怎么接?台湾那边还没开放探亲,手续复杂,费用也高。而且林文渊信里说,他在台湾过得并不好,退伍后开个小杂货铺,勉强糊口,恐怕出不起路费。
“联盟出钱。”曹大林说,“爹生前常说,走散的亲人,能找回来一个是一个。”
王经理算了笔账:从台湾经香港到大陆,再转车到东北,来回机票、食宿,加上办手续的费用,差不多要一万块钱。在1993年,这不是小数目。
“从公积金里出。”曹大林很坚决,“钱可以再挣,人错过就没了。”
手续办得很慢。两岸刚刚开始民间往来,一切都在摸索中。信寄去了,回信要等一个月;材料准备了,审核要等两个月...眼看春天就要过去,夏天来了。
六月,荔枝红了的时候,终于有了消息:林文渊可以回来了,七月初到香港,再从深圳入境。
曹大林决定亲自去接。他带着靠山屯林家的一个侄子——林文渊的堂弟林文山,五十多岁,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出发前夜,春桃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掉眼泪:“大林,你去那么远...小心点。”
“没事,”曹大林安慰妻子,“就是接个人,接了就回来。”
“我...我梦见爹了,”春桃抹着眼泪,“爹说,让你把事办好,别丢山里人的脸。”
曹大林心里一酸,抱了抱妻子:“放心吧。”
从草北屯到深圳,火车要坐三天三夜。林文山没出过远门,一路紧张得很,紧紧抱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家乡的土特产:蘑菇、木耳、人参片...
“大林哥,”他小声问,“我哥...还能认出我吗?我走时他才八岁,现在...”
“血浓于水,”曹大林说,“见了面,自然就认得了。”
到深圳时是七月的一个下午,热得像蒸笼。罗湖口岸人山人海,都是从香港过来的探亲客。曹大林举着个纸牌,上面写着“接靠山屯林文渊”。
等了两个多小时,人流中终于出现一个特殊的身影——个清瘦的老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提个旧皮箱,走得很慢,边走边张望,眼神迷茫又急切。
他看见了纸牌,愣住了,慢慢走过来。曹大林也看见了他——虽然老了,但眉眼间能看出东北人的轮廓,高颧骨,单眼皮,嘴唇紧抿着,像在压抑着什么。
“您是...林文渊先生?”曹大林问。
老人点点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流下来了。他用袖子擦擦眼睛,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全家福,一对中年夫妇和三个孩子。
“这...这是我爹娘,”他指着照片,“这是我小弟文山...你...你是?”
林文山早已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扑上去抱住哥哥,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两个老人抱在一起,一个西装革履,一个穿着土布褂子;一个普通话带着台湾腔,一个满口东北土话...但那一刻,他们只是失散了四十五年的兄弟。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有人抹眼泪,有人鼓掌。曹大林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
回程的火车上,林文渊一直看着窗外。从南方的稻田看到北方的麦田,从丘陵看到平原,看到东北的黑土地时,他再也忍不住,趴在车窗上哭了。
“变了...都变了...”他喃喃自语,“我走时,这儿都是荒地,现在...现在都是庄稼...”
“哥,”林文山握着他的手,“到家了,都好了。”
火车抵达县城时,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但站台上灯火通明,挤满了人——靠山屯的全村人都来了,举着横幅:“欢迎林文渊回家!”
老人一下车,就被乡亲们围住了。这个叫“文渊哥”,那个叫“大侄子”,七嘴八舌,又哭又笑。有人递上热乎乎的玉米饼子,有人送来新做的棉袄...
林文渊只是流泪,一个劲儿地点头,说不出话。
回到靠山屯,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摆开了流水席。全屯人坐在一起,欢迎游子归乡。菜都是家乡味: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粘豆包...
老人挨桌敬酒,每到一桌,都有说不完的话。说起谁家的爹娘已经不在了,说起谁家的孩子如今当了爹娘,说起这四十五年的空白,又说起未来的日子...
“文渊啊,”老支书拍着他的肩,“回来了就别走了。咱们靠山屯现在好了,加入山海联盟,种人参,种木耳,一年能挣好几千。你在台湾的铺子...关了算了,回来,咱们养你!”
林文渊摇摇头:“铺子不开了,但我还得回去一趟——把老伴的骨灰带回来。她是福建人,跟我受苦一辈子,临死前说想看看东北的黑土地...我得让她如愿。”
这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许久,曹大林说:“林叔,等您把婶子接回来,咱们给她找块好地方,面朝长白山,春暖花开。”
老人在靠山屯住了半个月,每天在村里转悠,看哪儿都新鲜。他去看合作社的加工车间,看新修的小学,看家家户户的电视机、洗衣机...看得啧啧称奇。
“真好啊,”他常念叨,“要是爹娘能看见,该多好...”
临走回台湾前,他特意去了草北屯,去了曹德海的坟前。老人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深深鞠了三个躬。
“德海兄弟,”他对着墓碑说,“我回来了,你却不在了。但你的儿子、你的孙子,把你的事做得很好。咱们东北人...有根,走到哪儿都忘不了根。你放心,我会把老伴带回来,我们会在这儿...落叶归根。”
秋风起时,林文渊再次回来了。这次,他抱着个青花瓷的骨灰坛。靠山屯的乡亲们在北山选了块向阳的坡地,把老人安葬了。墓碑上刻着:“林门陈氏之墓——福建女儿,东北媳妇”。
下葬那天,林文渊在坟前坐了很久。夕阳西下时,他轻轻说:“老伴,咱们到家了。你看,这就是长白山,这就是黑土地...咱们,不走了。”
他真的不走了。在靠山屯住了下来,把台湾的铺子卖了,钱捐给了合作社的小学。老人识字,会算账,主动要求当合作社的会计,不要工资,管饭就行。
“我得干点活,”他说,“不能白吃饭。四十五年没给家乡出力,现在补上。”
小守山常去找他,听他讲台湾的故事,讲海峡那边的风土人情。老人也跟孩子学拼音,学简体字,学合作社的新技术。
有天,孩子问:“林爷爷,您想台湾吗?”
老人想了想:“想,也不想。台湾有我的朋友,有我的回忆。但这里...是我的根。人老了,就想归根。”
转眼到了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合作社开了年终总结会。林文渊作为新成员列席,听得认真,记得仔细。
会上,曹大林宣布了一个决定:设立“山海归乡基金”,专门帮助像林文渊这样的游子返乡——提供路费,安排工作,帮助安家。
“爹生前常说,”曹大林说,“山是根,海是路。走出去的,是路;走回来的,是根。咱们得让想回来的人,回得来,住得下,过得好。”
掌声中,林文渊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老人没说话,但眼泪说明了一切。
散会后,曹大林独自去了北山。父亲的坟上已经积了层薄雪,那株奇特的植物谢了花,结了籽。他蹲下身,轻轻拂去石碑上的雪。
“爹,”他轻声说,“您看见了吗?走散的人,回来了。您说的对,山连山,水连水,人心...终会相连。”
山风呼啸,卷起雪沫,像是在回应。
山下,草北屯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暖了寒冷的冬夜。更远处,靠山屯、黑水屯、渔村...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那是根,是家,是游子归来的方向。
春归何处?归于此山,归于此水,归于此心。
而心之所向,便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