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二月二号,农历正月初一。长白山草北屯的清晨,是在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中醒来的。曹大林推开家门,迎面扑来的是清新的空气和淡淡的硝烟味。院子里,山山和阿雅正蹲在地上,用小棍拨弄着昨晚燃尽的鞭炮纸屑,寻找没炸的哑炮。

“爸!阿雅哥哥找到一个!”山山兴奋地举着一颗红色的鞭炮。

曹大林走过去:“小心点,别伤着手。”

阿雅抬头,脸上带着笑:“曹叔叔,早。”

“早,”曹大林摸摸他的头,“昨晚睡得怎么样?”

“好,”阿雅说,“山山给我讲了好多长白山的故事。”

春桃从屋里出来,端着热腾腾的饺子:“快进屋吃饭,饺子凉了不好吃了。”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吃着初一的早饭。按照规矩,今天不出门,就在家休息,邻里间也不互相拜年,初二才开始走亲戚。

吃完饭,阿雅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曹大林:“曹叔叔,这个…给您。”

“什么东西?”曹大林接过来,沉甸甸的。

“是爷爷让我带的,”阿雅说,“但之前我一直没敢拿出来…爷爷说,只能给信得过的人看。”

曹大林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桦皮盒子——巴掌大小,用细麻绳捆着,盒盖上刻着奇怪的符号,像是鄂伦春古文字。

“这是什么?”曹大林问。

“爷爷说,这是‘穆林’(先人)留下来的东西,”阿雅认真地说,“上次您在兴安岭找到一片石片,其实…还有更多。爷爷让我把这些带来,说您能看懂。”

曹大林心里一震。他想起在兴安岭参窝子发现的那片刻字石片,当时莫日根老人说,那只是其中一片,还有更多。没想到,老人让孙子把这些带来了。

他小心地解开麻绳,打开桦皮盒。盒子里铺着柔软的鹿皮,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三片石片,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骨片。石片和他之前发现的那片材质相同,都是青黑色的页岩,打磨得很光滑。骨片是兽骨磨制的,呈淡黄色,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号。

“爷爷说,这四片石片是一套,”阿雅指着石片,“要拼在一起看。”

曹大林把四片石片拿出来——加上之前在兴安岭发现的那片,一共四片。他把石片在炕桌上拼合,果然,边缘能对上,拼成了一块大约两尺见方的石板。

拼合后的石板上,刻着一幅完整的地图。地图很简略,但能辨认出山脉、河流、森林的走向。上面标注着七个点,每个点旁边都有不同的符号。

“这是…兴安岭的地图?”曹大林仔细辨认。

阿雅点头:“爷爷说,这七个地方,是‘穆林’留下的七个‘宝地’。有的是参窝子,有的是鹿道,有的是温泉…爷爷只知道三个,其他四个,他也不清楚在哪。”

曹大林的心怦怦直跳。这张地图,可能是鄂伦春先民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智慧结晶。他们用这种方式,把最好的资源点记录下来,传给后人。

他拿起那块骨片。骨片上的符号更多,更复杂,像是文字记录。但曹大林一个也不认识。

“这上面写的什么?”他问阿雅。

阿雅摇摇头:“爷爷也不全认识。他说这是古鄂伦春文,现在很少有人懂了。但他认识几个字:这个符号是‘鹿’,这个是‘参’,这个是‘泉’…”

曹大林仔细看,骨片上确实有一些符号和石片上的对应。看来,骨片是石片地图的文字说明。

“爷爷说,最大的秘密在这里,”阿雅指着骨片右下角的一行符号,“他说,这行字的意思是:‘最大的宝,在三条河交汇的地方’。”

三条河交汇?曹大林想起在兴安岭时,莫日根老人提过的“三江汇流处”——黑龙江、嫩江、额尔古纳河的交汇点。那里是中国最北的地方,漠河附近。

“三江汇流处…有什么宝?”曹大林问。

“不知道,”阿雅说,“爷爷说,从来没人找到过。那里路太远,太险,而且…有‘白那恰’(山神)守着。”

山神守着?曹大林沉思。这可能是鄂伦春人对危险地区的敬畏说法。实际可能是地形险峻、野兽众多,或者有其他危险。

“你爷爷为什么把这些给我?”曹大林看着阿雅。

阿雅低下头,小声说:“爷爷说…他的手艺,可能传不下去了。爸爸在城里打工,不想回来;叔叔在林业局工作,也不学打猎。我…我还小,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爷爷说,您懂山,懂保护,懂传承…这些东西交给您,比放在他那儿更好。至少…不会丢了。”

这话说得让人心酸。曹大林能想象莫日根老人的心情:一辈子的手艺,一辈子的智慧,眼看着就要断了传承。那种无奈,那种心痛…

“阿雅,”曹大林郑重地说,“这些东西,我暂时保管。等你长大了,我会还给你。或者,等咱们的合作更成熟了,这些可以作为两个民族共同的文化遗产,一起保护,一起研究。”

“嗯,”阿雅点头,“爷爷也是这么说的。”

曹大林把石片和骨片仔细收好,放回桦皮盒。这个盒子,现在成了连接长白山和兴安岭、连接两个民族、连接过去和未来的纽带。

正月初二,开始走亲戚。曹大林带着阿雅,先去给合作社的老人们拜年。第一家是吴炮手家。

吴炮手今年七十五了,但精神矍铄。看见曹大林带着个鄂伦春孩子来,很高兴:“来来来,坐炕上!老婆子,拿糖,拿瓜子!”

吴炮手的老伴端来一盘冻梨、一盘瓜子,还有自家炒的松子。阿雅有些拘谨,但山山拉着他:“阿雅哥哥,吴爷爷可好了,他会讲好多打猎的故事!”

果然,吴炮手打开话匣子,讲起了他年轻时打猎的趣事:“…那会儿我二十岁,跟师傅进山打围。看见一头大野猪,少说有三百斤。师傅说:‘小子,你去。’我端着枪,手直抖。野猪冲过来了,我一闭眼,‘砰’一枪…”

“打中了?”阿雅紧张地问。

“打是打中了,”吴炮手笑,“打中耳朵了。野猪疼得嗷嗷叫,更凶了,追着我满山跑。要不是师傅从侧面补了一枪,我就交代了。”

大家哈哈大笑。阿雅也笑了,放松了许多。

吴炮手看着阿雅,感慨:“鄂伦春的孩子…我年轻时候见过鄂伦春猎人,那身手,了不得。滑雪像飞一样,射箭百步穿杨。现在…还有年轻人学吗?”

阿雅小声说:“有,但少了。”

“唉,”吴炮手叹气,“都一样。咱们长白山的孩子,愿意学打猎采参的也少了。都想去城里,想当工人,当干部…”

这话引起了共鸣。屋里几个老人都点头。

曹大林说:“所以咱们要改变。打猎采参不能只是苦活累活,要让它变成有技术、有文化、有尊严的事业。让年轻人看到,在山里也能过上好日子,也能实现价值。”

“说得对,”吴炮手赞同,“你这次去兴安岭,带回了不少好东西。咱们得用起来。”

从吴炮手家出来,又去了赵木匠家、李卫民家…一家家拜年,一家家聊。阿雅跟着,看,听,感受着长白山的年味,感受着山里人的生活。

正月初三,合作社开工了——虽然还在年里,但有些活不能等。第一件事就是整理从兴安岭带回来的技术和资料。

曹大林把合作社的几个骨干召集起来,加上阿雅,开了个小型研讨会。他把桦皮盒拿出来,给大家看石片地图和骨片文字。

“这是鄂伦春先民的智慧结晶,”曹大林说,“咱们要好好研究,但不能私藏。我建议,做拓片,复制一份,原物还回去。复制件咱们留着研究,原物还给莫日根老人,或者交给博物馆。”

这个建议得到大家赞同。赵木匠会拓印手艺,当即找来宣纸和墨,开始拓印。先把石片清理干净,铺上宣纸,用蘸了墨的棉球轻轻拍打,石片上的刻痕就清晰地印在了纸上。

拓印是个细致活,赵木匠做得很小心。花了半天时间,四片石片和一块骨片都拓印好了。拓片上的图案和文字很清晰,可以长时间保存。

“原物怎么送回去?”王经理问。

“等开春,我送阿雅回去的时候,亲自送还,”曹大林说,“顺便跟莫日根老人商量,这些文物怎么处理最好。”

接下来,研究拓片上的内容。七处“宝地”的位置,根据地图上的山脉河流走向,大致可以判断出范围。但具体在哪里,还需要实地探查。

“这七个地方,可能都是生态宝地,”曲小梅分析,“有丰富的动植物资源,或者特殊的地质景观。保护好了,对生态、对研究都有价值。”

曹大林点头:“咱们可以先从知道的三个入手。莫日根老人知道的那三个,咱们可以联合保护。另外四个,等条件成熟了,再慢慢找。”

骨片上的文字,大部分不认识。曹大林想到一个人——县文化馆的老馆长,据说对少数民族古文字有研究。他决定过几天去县里时,请教一下。

正月初五,破五。按照习俗,这天要“送穷”,吃饺子,放鞭炮。合作社组织了一次集体活动:上山清理垃圾。

说是清理垃圾,其实主要是清理一些废弃的兽夹、绳套——有些是以前猎人留下的,有些是偷猎者设置的。这些东西对野生动物是潜在威胁,必须清除。

曹大林带着十个人进山,阿雅也跟着。这孩子眼尖,很快发现了一个藏在灌木丛里的兽夹——生锈的弹簧夹,夹口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这儿有一个!”阿雅喊。

大家过去看。兽夹用铁链拴在树根上,已经锈蚀了,但弹力还在,要是动物踩上,还是会受伤。

“怎么处理?”刘二愣子问。

“拆掉,”曹大林说,“小心点,别夹着手。”

刘二愣子用木棍压住夹口,吴炮手用钳子拧开弹簧。兽夹拆下来了,大家松了口气。

继续找,又发现了几个:有的在兽道旁,有的在水源附近,都是动物经常经过的地方。一上午,清理了八个兽夹,三个绳套。

“这些都是祸害,”吴炮手看着那堆废铁,“多少动物死在这些东西上。”

“以后咱们要定期清理,”曹大林说,“还要教育社员,不用这些东西打猎。用枪,光明正大,打不打得到看本事。用夹子套子,太阴损。”

阿雅听着,记在心里。在兴安岭,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真正的猎人,不用阴招。

中午,大家在山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吃饭。带的干粮:粘豆包、肉干、咸菜。烧一锅雪水,泡点野茶,热乎乎地喝下去。

吃饭时,阿雅问:“曹叔叔,你们清理这些,动物知道吗?”

“可能不知道,”曹大林说,“但咱们做了,它们就安全些。时间长了,动物能感觉到这里安全,就会多起来。”

“那…它们会感谢咱们吗?”阿雅天真地问。

大家都笑了。曹大林摸摸他的头:“不用它们感谢。山养了咱们,咱们养山,这是应该的。”

吃完饭,继续清理。下午又找到几个兽夹,还有一处偷猎者遗留的营地——简易窝棚,里面有些生活垃圾。大家把垃圾收拾了,窝棚拆了,恢复原状。

傍晚下山时,每个人都背着一捆废铁。虽然累,但心里踏实——今天,又为山里的邻居做了点事。

正月初六,曹大林决定去县里一趟,找文化馆的老馆长请教骨片文字的事。他带着拓片,骑着合作社的自行车——二八大杠,载着阿雅,一路颠簸着往县城去。

三十里山路,骑了两个小时。到县城时,已经快中午了。文化馆在县城东头,是个小院子,很安静。

老馆长姓陈,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听说曹大林带来了鄂伦春古文字的资料,很感兴趣。

“鄂伦春古文字…现在懂的人不多了,”陈馆长戴上眼镜,仔细看拓片,“我年轻时候在民族学院学过一点,但几十年没用了。”

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这个是‘山’…这个是‘水’…这个是‘鹿’…嗯,这段说的是…某年某月,鹿群迁徙到某处…”

陈馆长辨认得很慢,但很认真。曹大林和阿雅在旁边等着,不敢打扰。

一个小时后,陈馆长抬起头,眼睛发亮:“好东西啊!这是鄂伦春先民的‘山林日志’,记录了他们狩猎、采集、迁徙的经历,还有对自然的观察和思考。价值很大!”

“能全部翻译出来吗?”曹大林问。

“需要时间,”陈馆长说,“而且我一个人不够,得找懂鄂伦春语的老人帮忙。你们能把这些拓片留给我一段时间吗?”

“可以,”曹大林说,“但原物我们要还回去。这些是鄂伦春人的文化遗产,得尊重他们的意愿。”

“应该的,”陈馆长赞同,“这样,我先研究,做初步翻译。等你们送原物回去时,我把翻译稿给你们,你们带给鄂伦春的朋友,看看对不对。”

这个安排很好。曹大林留下拓片,带着阿雅离开文化馆。

回草北屯的路上,阿雅问:“曹叔叔,那些字,真的能翻译出来吗?”

“能,”曹大林肯定地说,“陈馆长是专家,他能帮忙。等翻译出来了,你就知道你爷爷的先人们,是怎么生活的,怎么和山相处的。”

“那…我能学这些字吗?”阿雅问。

“当然能,”曹大林说,“等你长大了,可以学。把这些古文字和你爷爷的手艺结合起来,你就是鄂伦春文化的传承人了。”

阿雅眼睛亮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有了一种责任——把爷爷的手艺传下去,把先人的智慧传下去。

正月初八,阿雅要回去了。莫日根老人托人捎信来,说学校快开学了,让孩子回去。

合作社给阿雅准备了很多礼物:长白山的特产,合作社的产品,还有社员们做的手工艺品。曹大林亲自送他,坐车到哈尔滨,再转车去加格达奇。

临行前夜,阿雅把那本《草北屯生态保护区常见动植物图鉴》小心地包好,放进背篓。“我要带回去给爷爷看,”他说,“告诉他,长白山的动物是这样的。”

曹大林又拿出那个桦皮盒,郑重地交给阿雅:“这个,你带回去还给你爷爷。告诉他,拓片我们留下了,在研究。等翻译出来了,我们会把翻译稿送过去。这些是鄂伦春的宝贝,应该由鄂伦春人自己保管。”

阿雅接过盒子,抱在怀里:“曹叔叔,我还会再来吗?”

“会,”曹大林说,“暑假,我接你来住。你也可以接山山去兴安岭住。咱们两个地方,要常来常往。”

“嗯!”阿雅用力点头。

第二天一早,送行的队伍很长。合作社的社员们都来了,孩子们也来了。山山拉着阿雅的手,舍不得放:“阿雅哥哥,你要再来啊!”

“我一定来,”阿雅说,“等我学会了新东西,就来教你。”

车来了。曹大林和阿雅上了车。车开动了,窗外的人挥手,阿雅也挥手。

车渐行渐远,草北屯越来越小。

阿雅看着窗外,长白山的群山在后退。他心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收获。

这十几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山,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活法。

他知道了,保护山林不是封起来不动,是科学利用,是和谐相处。

他知道了,老手艺要传,新知识要学,结合起来才好。

他知道了,山里人,不管在长白山还是兴安岭,心是相通的。

这些,他会带回去,告诉爷爷,告诉小伙伴们。

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曹大林看着身边的阿雅,孩子抱着桦皮盒,望着窗外,眼神坚定。

他想,这就是希望。

孩子是希望,传承是希望,合作是希望。

山里的日子,会因为这些希望,越来越好。

车转过一个山弯,长白山消失在视野里。

但山在心里,永远不会消失。